中州城东的一个小院落。
谢无咎联系的隐蔽点。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加一间偏房,院墙外是寻常巷陌,隔几条街就是中州府衙——周大人就在那里。
他们从城门口分开后,各自换了衣裳才到这里汇合。谢无咎先进去看过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让她进来。院子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落在石板缝里,踩上去沙沙地响。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柴垛上落满了枯叶,一只麻雀停在柴垛顶上,歪着头看他们,眼睛黑亮黑亮的。偏房里陈六还没回来,谢无咎坐在门槛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沈惊鸿坐在窗边,手在袖口里捏了捏。
周大人。太后在中州的眼睛。她进城的第一天就被盯上了。那张在城门口绷得很紧的脸,那些看似闲聊的问题,那个在通关文书上落下去又抬起来的笔——现在回头看,每一个动作都有了新的意思。他不是在帮他们,他是在验货。
院子里还残留着刚才穿巷过来的气味——湿石板被太阳蒸出的那股子闷,混着谁家灶膛里没烧透的柴火味。槐树叶子落在沈惊鸿肩膀上一片,她没去拨。谢无咎的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停在她肩后半步远的地方。他问她在想什么。沈惊鸿没有回头,说在想周大人——他在打探什么。
他绕到她身侧,站定。窗外的灯笼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还沉在暗里——像被什么劈开了似的,半明半暗。
他在打探你的身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只是在打探我。
沈惊鸿抬起眼。他继续说——周大人知道她在配合他,想知道她是谁。
沈惊鸿没说话。阵在她身体里面流动。它告诉她,谢无咎在说真话。周大人不只是在给他们行方便——他在观察他们。观察他们的来路,观察他们之间的关系,观察这辆外地马车里坐的到底是什么人。城门口那个看似随意的点头,现在回想起来全是刺。
他会是威胁吗?
不一定。他的手在她肩上停了停——想说什么,却先压了回去,他是我老师的故交,不一定会投靠太后。
没吭声。他说他们得小心,肩上的手又收紧了一分。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不烫,也不凉,是那种握惯了剑的人才有的、恒定的温热。他总是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做这些事,像替她挡着什么她还没看见的东西。
窗外有更夫的脚步声走过。巷子里的灯笼光在窗纸上跳了跳,又暗下去。风里带着中州城特有的、被秋天的槐叶沤软了的青涩和尘土混合的气味。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闷闷的,像被墙闷回去了。院子里槐树叶子又掉了一片,落在窗台上,她伸手接住,叶脉已经发脆,一碰就碎成两半。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
桌上放着地图。标着中州、西北、润州的位置,还有蝗灾可能经过的路线——红笔画的,从西北往东南,像一条越收越紧的绳。地图的角上压着一块小石头,石头上有一道裂。沈惊鸿的手指在地图上按了按,指腹底下是中州城的位置,离那条红线很近。他们需要知道周大人的态度——他会不会把消息传给太后。谢无咎问怎么知道。
去查。沈惊鸿把手从地图上移开,你在中州有人,能查到吗?
他的手缩进袖子里。能,但需要时间。两天。手在她手背上压了压——那一点压下去的力道她能感觉到,是他越来越常做的、替她把话咽下去的动作。他可以让人去打探。
沈惊鸿点了点头。两天。两天的时间她可以做很多事。和崔颖的人联系,把预警信息传出去,让更多的人提前准备。她让他先做这件事,查到周大人的态度后再决定下一步。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谢无咎。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周大人的人情,你用掉了。她说得很慢,以后还会有人帮你吗?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人情这种东西,用了还会再有。
沈惊鸿朝着他的方向偏了偏头。他的声音很亮,亮得她能听出里面藏着的东西——比说出来的多。袖口里还攥着那截布,指腹摸到眉心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褶皱,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问他总是这样吗。他说哪样。说得好听,做得很实——声音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