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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分兵

润州城东的宅院,天还没亮透。

沈惊鸿站在院子里,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陷进掌心一寸。蝗灾十天后到凉州边境,比预计早了五天。时间不够了。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还没散尽的夜凉,把鬓角的碎发贴到颧骨上。

王明澈的人已经在外院等着。十二个护卫,三辆马车,都是崔颖从润州世家手里借来的。车里装的是粮食和抗虫灾的种子。扁担靠在墙根底下,铁钩被天边第一层灰蓝的光照得发亮。

她的眼睛能看清院子里的一切了。梅子树叶子背面那层绒毛,井沿被铲过的青苔痕迹,正房屋檐下被夜露洇深了的椽子头。没回头也能感觉到--阵在她身体里认出了他的气息,比她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先到。

走吧。谢无咎在她身后开了口,把话压得很低。

沈惊鸿没有回头,重复了那句话。

走出院子的时候,陈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脸色很难看,几天没睡过觉的样子,眼神很亮,盯着她的时候带着她自己才有的那种紧迫感。门板上的漆皮被晨风掀起来一角,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车和人到齐了。预警的十二个人在城门等着,都是润州本地人,说着本地话,不会被人当成流民。崔颖在城里联系润州的人,安排粮食往中州运。沈惊鸿负责中州的布局。两个人同时行动,争取时间。

陈六的眉头皱了一下,说他在后面,让你先走,他来断后。

沈惊鸿回过头。

谢无咎站在院子里,离她三步远。晨光贴在他侧脸上,把轮廓勾得比夜里更清晰。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嘴唇还是发白。身体在恢复,恢复得很慢--她能听见他胸腔里呼吸的回音比两天前浅了半层。

他说断后是假的,一起走才是真的。

那为什么让她先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停了一下,说因为想让她先走,不想让她担心。

沈惊鸿盯着他。他这个人,嘴上从不先开口,做的却比说的多得多。在润州布局,让她先去中州--每一步都在替她铺路,每一步都藏在他嘴里的“配合”两个字后面。那些她没注意到的细节这会儿一件一件浮上来他替她挡在马车靠风口的那一侧,把粮食清单上中州的份额多填了两成,跟她跟王明澈谈判的时候没说过一句话--站在那个角度,刚好把屋子里所有能偷袭她的位置都堵上了。

你总是这样。说得好听,做得更实。

谢无咎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这几日她越来越熟悉的、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收在那一下里的弧度。他说她也不差,总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马车在官道上走得很快。车轱辘碾过碎石,颠簸从木板传到腿骨,屁股底下那块垫子被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十二个护卫在前面开路,六个在后面押尾。车里的粮食和抗虫灾的种子要送到中州去。路边的田地有人在收最后一茬稻子,弯着腰,动作很快,像在和什么东西赛跑。田埂上蹲着一个老头,嘴里叼着旱烟杆,烟头早灭了也没发现,眼睛盯着天边那层灰白的光。

沈惊鸿坐在车里,指节攥紧了。下颌也绷了一下。蝗灾十天后到凉州边境--不对。阵在她身体里画的那条线正在往前挪,挪得很快,有人在末尾那头往前拽似的。槐树影子从车窗外一截一截地倒过去,每截都被车速拉成模糊的绿条。车厢里粮食的气味和木板的潮气混在一起,颠簸的时候能听见麻袋在角落里蹭来蹭去的声音。

谢无咎坐在对面,看着窗外。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一点,还是苍白。他看窗外的方式不是发呆--是数。在数中州方向还有多少座山头,多少条河。偶尔有风从车帘缝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沈惊鸿需要让中州的人相信蝗灾要来了。光说不够,得拿出证据--黄河水位异常、蝉鸣声异常、老魏的记录。这些还不够,得让他们亲眼看到。

谢无咎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没握紧,就是贴着--他这几天越来越常用、却从来不肯先说出口的那种沉默的跟。手心是热的,隔着布料渗进来,温温的,是握住的暖。

我能感觉到蝗灾。比预计的更快。

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疼痛来得很快,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停了。眼前模糊了一瞬,车窗外那些绿条糊成了一整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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