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了。从茶楼出来之后,沈惊鸿在王婉的小院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眼睛比早上又差了。不只是模糊,有什么东西在视野里慢慢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边缘一寸一寸遮了进来。她站在窗边,指节蹭过窗棂上的薄灰,指腹上沾着的灰在暮色里发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到了墙根,叶子在风里晃,影子也跟着晃,一碎一碎的。墙根底下有只野猫蹲着,橙黄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什么。墙外有卖糖人的吆喝声远远传过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根线在空气里晃。她摸了摸袖口,指尖触到那截磨白的布条,粗糙的触感从指腹一路传到后脑勺。从黄河边到现在,这块布跟了她一路,比任何一件行李都旧。
王婉从身后开口,问她眼睛怎么样。
沈惊鸿转过身。王婉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把干柴,柴火上的碎屑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灶台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灰白的余烬,把王婉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还能看见一点。别担心。王婉没再追问,把干柴丢进灶膛边的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门被推开了。谢无咎走进来,衣摆上有泥点,脸色比早上更沉。他身后跟着王琳——穿着青色便服,袖口收得很紧,脚步落在门槛上没出声。两个人的影子先后投在地上,谢无咎的影子先到,王琳的紧跟着,一前一后,像两把刀。门轴吱呀一声,风从门外灌进来,裹着黄昏的潮气,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一下。
谢无咎压着嗓子说王琳要见她,有话要说。
王琳扫了一眼她的眼睛,直接说比昨天差了。袖子里的手攥了一下,指节压在袖口的粗布上。
他说他知道的比她想象的多——包括她今天去了灵泉寺。沈惊鸿转头看谢无咎,神色很平静,在听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你早就知道。谢无咎没有否认。他把话又沉了一度,说知道一部分,不确定为什么要跟踪她。
王婉在门口开了口。太后看到了她想要的东西——看到沈惊鸿在黄河边上的举动,提前知道蝗灾走向,引导流民避开最危险的区域。
所以她想用我。
不是用。王婉压低了声音,是研究。太后想知道你为什么能知道。蝗灾不是天灾,太后知道。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能提前知道。她让人跟踪你,想弄清楚这种能力的来源——她以为你是某种天降之人。
沈惊鸿笑了一声,带着说不清的苦涩。天降之人。
王琳从窗边插进来:有意思的不是这个——太后已经派人来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说太后让他交出她。
后脊收紧了。脊椎从尾骨到后脑勺一节一节绷直,像被一根线拽着。屋子里的空气变稠了,呼吸都费劲。
沈惊鸿问了一句——你答应了?
王琳转过头看着她。他说他还没有,在等一个理由——一个让他觉得押注他们比押注太后更有价值的理由。
没说话。屋子里四个人都在等。夕阳在窗棂上慢慢往下沉,光影一寸一寸地往里退,墙角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寺钟敲了一下,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灶台边的柴火堆散发着干草的气味,混着油灯烧焦的灯芯味,呛得鼻腔发痒。
她开口说,能给王琳太后不知道的信息——蝗灾的精确时间和路线。太后知道蝗灾要来,不知道具体时间和地点。她知道蝗虫在哪里停,什么时候会来,怎么让损失最小。用蝗灾的情报换王琳的合作——不是和太后合作,是和她合作。
王琳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了。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消失。沈惊鸿继续往下说,太后的人什么时候到。明天一早。那他们还有一晚。
她转头看谢无咎。你能把账本的副本给我吗?
谢无咎没吭声。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递给她。封皮上沾着一点泥,是路上蹭的,拇指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接过来,翻开,问王琳想不想知道太后背后的人是谁。王琳皱了皱眉,说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太后不是背后的人。她把册子翻到某一页,郑国公才是。
王琳的眼神变了。沈惊鸿指给他看那一页上的记录——太后和崔家的交易记录,付款方不是崔家,是郑国公。崔家家主没有这么多现钱,郑国有。王琳的喉咙滚了一下,没出声。
王琳走过去,低头看那一页。指尖在纸页上停了很久。这不可能。
崔家家主查得出来。王琳没接话。
所以你的意思是——太后以为她在操控蝗灾,实际上郑国公在操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