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伏在官道旁那片杂木林里,枝叶遮住了大半身形,只露出半张脸。
午后的日头已经偏了,光线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她手背上。一动不动,呼吸放得极轻极慢,像一截枯枝嵌进了林子的背景里。
卯时没等到人。等到的是三天前陈六给她的消息——押送队伍的路线、时间、人数。她反复确认过三遍。
但队伍提前动了。
原本该明日午时经过这里的押送队,今早就在官道上扬起了烟尘。
沈惊鸿看着那队人马从远处过来。四个骑马的护卫在前头,中间两辆囚车,末尾六个押丁。十个人。
和她收到的情报一模一样。
可队伍走得不对。
囚车走得稳当,护卫的马步伐从容——押送?护送还差不多。帘布鼓荡的弧度来看,车里坐着的人并不挣扎。
押送流放犯,犯人会老实坐着不挣扎?
她眯起眼。车辕上系着的木牌被风掀起一角——崔字。
崔家的押送队伍。
沈惊鸿没有急着动。
情报可以错,人数可以变,但崔家押送假契书车队,不会只有十个人。
她将呼吸压低了一分,静静等着。
队伍越走越近,马蹄声一下一下敲在地上,像敲在她心口上。
囚车帘布内侧有暗纹。是飞鱼纹。
崔三老爷私兵的标记。
瞳孔微缩。
押送?囚车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流放的犯官——是崔家的死士。飞鱼纹私兵从来不押送任何人,只执行一种任务:截杀。
前头四个护卫的坐骑太干净了,马蹄上没沾泥。官道前两日下过雨,路段泥泞,骑马路过不可能这么干净——他们是从别的路过来的,提前到了这个路口等着。
等什么人。
她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押送队伍。崔三老爷要拦截的是她。
消息是故意泄露给她的。陈六——或者陈六身边的人——把她要动手的情报卖给了崔三老爷。崔三老爷顺水推舟,用假押送做饵,等着她上钩。
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还没等她想清楚,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折枝声。
脚步没停。耳朵已经替她辨认出了方位——左后方,七丈外,至少两个人。
包围圈已经合拢了。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将身形压得更低。视野里那些斑驳的光影变得刺眼起来,眼睛又犯了。
视野中央又出现了那种模糊感,像被什么东西蒙上了一层薄纱。她眨了眨眼,薄纱没有消失,反而在边缘处洇开了一小片。
慌不得。
慌是留给死人的。
她快速扫了一遍周围的树木分布。右前方那片灌木丛离官道太近,容易被骑马的护卫追上。左后方有脚步声,不能去。背后是悬崖,崖壁上长着藤蔓,紧急时可以用。
但现在不是紧急的时候。
她还没暴露。
押丁们从她埋伏的点位经过了,队伍最末尾那个戴斗笠的押丁正低头走路。前方十丈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大得能藏住一头牛,如果她动作够快,可以借着树干转移过去,从另一侧绕出包围圈。
手指收紧,摸到了藏在怀里暗袋中的匕首。
三息。
第一息,戴斗笠的押丁走过老槐树。第二息,他的背影背对着她。
动了。
身形像一条游蛇,从树影里滑出去,借着老槐树的树干遮住了身形。林中的光线正好暗了一瞬,没出声,沿着树干绕到了另一侧。
身后传来一声低喝:有动静!
没有停。身体压得极低,脚步落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记得来时踩过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的位置。
左前方是一片低矮的杂木林,穿过去就是官道外的沟渠。沟渠里有半截干涸的河床,可以借着河床的落差隐蔽身形,一路向东。
只要进了那片杂木林,她就赢了一半。
视野一黑。
彻底的黑暗。
像有人在眼前泼下了一盆墨汁,什么都看不见了。
身体靠在最近的一棵树上,手指扣进树皮里。三息。只要三息。眼睛会恢复。这是老毛病了,每次都是几息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