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崔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崔颖没有见她。让人递了一句话出来——布告的事我知道了,开仓是我的诚意。就这么一句。没留她喝茶,也没问她从哪知道蝗虫要来的。沈惊鸿站在崔府影壁后面等了半盏茶的时间,等来的只有这句话和一个婆子端来的冷茶。她没喝。放下茶盏,转身出了崔府。
夜风裹着燥意往领口里灌。经过巷口那口馄饨锅的时候扫了一眼——锅底剩汤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被风一吹泛起酸馊味。卖馄饨的没回来。润州城西面的天边,那层灰黑色比傍晚又暗了一寸。不是天黑的那种暗,是压过来的暗。
走回住处时更夫刚敲过二更。没点灯,摸黑脱了外衣,在床沿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崔颖那句话,是两个字。陈六说有人在李庄传——在街口说一句沈家那姑娘是妖人,就够一个村子嚼半个月的。而上辈子,也是从这样一句话开始的。
闭上眼的时候听见风从西边刮过来。风里没有鸡叫,没有犬吠,只有一种极细极密的响动——像是远处有人在一页一页撕纸。
是被那种声音惊醒的。
不是人声,不是鸡叫——像数百万只飞虫同时扇动翅膀,又像千万人在同一时刻扣下扳机。窗纸在抖,门缝里有细碎的灰落下来。心脏猛地缩紧。来了。比预计的早了两天。
翻身坐起,赤脚踩在地上——砖面凉得刺骨。披上外衣就往谢无咎的房间跑。走廊里值夜的婆子缩在拐角,手里举着半截蜡烛,火苗被风压得贴着蜡面。沈惊鸿没有停。
谢无咎不在房里。床铺整整齐齐,枕头边的铜雀镇纸被月光照出冷光。窗没关,风把窗扇吹得来回撞。
已经站在走马楼上了。
守备府走马楼的马道是润州城最高的地方。她沿着石阶跑上去的时候,月亮还没落干净,西边天的黑是活的——在动。谢无咎站在那里,负着手,望着西边的天。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沈惊鸿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天边有一片灰黑色的墙。
不是云,是虫。无数的虫。飞得很低,低到能看清每一对羽翼的纹络。晨光从虫群缝隙里漏下来,像被筛子筛过一遍,碎成千万缕黯淡的金线。甲壳在微光里闪烁着金属一般的光泽,像一整面乌金向前平推。虫群下面是润州城外的麦田,昨天还是一片青黄,现在已经看不清本来的颜色了。
城里有狗在叫。不是一只,是连成一片的狂吠,从城东一直叫到城西。有人在街上跑,脚步声单薄又慌急,像石头扔进水里溅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谢无咎先开口了,问她是看到了这场蝗虫——还是看到了这场戏。
眼还望着那片灰黑的墙。看到了。
你的预警是对的。陈六的人已经在烧虫。三十里。
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不止三十里——从凉州城外的三十里,已经扩到了五十里,有人在照她说的做。沈惊鸿顿了顿。五十里,比她预计的大。火堆挡不住五十里的虫群,只能让城外的人多一点时间跑。
谢无咎说开始了,语气平得像念账单——等虫潮过去,天下人就会想这场蝗虫是怎么回事,他们会愤怒,会想报仇,等想明白了就会行动。
马道上的风吹得很急。虫群翅膀扇动的声音从远处压过来,不像雨了——像一面鼓在极远处敲,闷而沉,一下接一下。
谢无咎。你用蝗灾当武器。
不是武器。是武器顶上的一根引线。
有区别吗?
引线是用来点燃的。火在后面。
沈惊鸿的视线定在他脸上。天边的虫墙又往前推了一截,太阳被吞掉半个,光从橙色变成暗红,像拿脏布蒙住了灯笼。他的目标是光复旧国,他母亲的故国。所以他不只利用蝗灾——他利用灾民。
谢无咎转过身来,第一次正眼看着她。你想救他们?
他们会死。很多人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