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丰端着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弟子不如父亲，不如诸位师叔，甚至不如许多看似普通的武当弟子。”

宋青书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他们数十年如一日，扎根基，磨心性，一招一式，皆从这最基础的‘武当长拳’、‘纯阳功’中化出，根基扎实，心性沉凝。

故而临敌之际，或许招式不如我往日那般奇诡繁复，变化多端，但内力精纯，后劲绵长，根基稳固，破绽极少。

反观弟子，仗着几分天资，几分际遇，四年间博采众家，强融真经，看似武功大进，名动天下，实则如沙上筑塔，根基虚浮，内力驳杂，心性更是骄躁急进。

少林一败，实乃必然。

非是十八罗汉阵当真无懈可击，而是弟子自身，破绽百出，一推即倒。”

他顿了顿，抬头直视张三丰，眼中再无半分往日的锐利锋芒，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坦然：“弟子过往，太过自以为是，太过急功近利。

总想着以最快的速度证明自己，总想着用最狠辣的手段解决问题，总想着将天下武功尽纳己身。

却忘了，武学之道，如同登山，需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

心性之道，如同磨镜，需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弟子，知错了。”

这番话，发自肺腑，毫无矫饰。

是这半年沉寂思索，是那日丹田重新“生”出一丝内力后的顿悟，更是对过往四年那看似辉煌、实则歧路的人生，最深刻的反省与总结。

张三丰静静地听着，脸上笑容不变，眼中欣慰之色却愈发浓重。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碗，缓缓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青书，你能在弱冠之年，经历如此大起大落，大破大立，还能沉下心来，看清自身，明悟根本，这份心性，已远胜许多皓首穷经、却依然懵懂糊涂之辈。

老道，很欣慰。”

他看着宋青书，目光深邃：“你如今丹田那丝内力，虽然微弱，却是最纯正的武当纯阳根基，更是你自身性命交修、自然‘生’出，与你以往强行糅合的驳杂内力，有天壤之别。

好生温养，循序渐进，假以时日，必能重登高峰，且前路之宽广稳固，将远超你之过往。

这半年沉寂，看似武功全失，实则是你武道生涯中，最大的一场造化，最厚实的一份根基。”

宋青书躬身行礼：“全赖太师傅点化与救治之恩。

弟子铭记于心，必不敢忘。”

张三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随即，他话锋忽然一转，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宋青书极少在太师傅脸上看到的、深沉如万古寒冰般的冷冽与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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