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院书房。
屋里站着四个丫环,个个不敢出声。
最边上那个年纪小的,端茶盘的手一直抖,茶盏跟着叮叮轻响。
林忠维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揉着太阳穴。
一张脸不怒自威。
他今年五十有三,看着却刚过四十,鬓角都没白几根。
保养是好,架不住心累。
他这一房,就林鹤鸣一个男丁。
到了林鹤鸣,更绝。
就一个林绾珺。
林家这一房,怕是要断在他手里。
林忠维眯着眼,打量面前那个弯着腰的儿子,越看越堵得慌。
青衫,玉佩,料子都不差。
可人往那儿一站,低眉顺眼,问什么都答不出一句硬气话。
“你跟她说,是我让她回来的?”
“说了。”
“她怎么说?”
林鹤鸣斟酌了一下措辞:
“她说事情没办完。”
林忠维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抓起茶盏就要砸,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这茶盏是钧窑的,砸了心疼。
他冷笑:“好,好得很。”
林鹤鸣没吭声。
林忠维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
经过林鹤鸣身边时,脚步停了。
他没看儿子的脸,只盯着他头顶那根束发的簪子。
“你说你,正当年。纳个妾,生个儿子,有那么难?”
“父亲,这个......”
“别叫我父亲,我受不起。”
林鹤鸣的脸皮厚,挨骂也不脸红,只把腰又弯了一点。
“儿子不是没想过,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姈姈她娘说,她想家里清净点。”
林忠维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她娘的!家是清净了,可我林家这一房要绝后了!”
吼完这一嗓子,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那只画眉扑棱翅膀的动静。
四个丫环杵在那儿,连呼吸都屏住了。
林鹤鸣把腰又弯低了些,也不辩驳。
这是老传统了,每次老爷子心情不好,就会拿这事对他发一通火。
不过,这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你越顶他越来劲,你不吭声他自已就能把自已说累了。
果然,林忠维骂完这句,自已先喘上了。
到底五十出头的人了,发火也耗气。
他坐回太师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入喉,火气才压下去了些。
他看了林鹤鸣一眼,见他还弯着腰,到底没忍住。
“坐吧,我又没让你跪。”
林鹤鸣这才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
他没立刻开口,先观察了一下老爷子的脸色,然后才低声道:
“儿子回京的路上,看见了不少流民。”
林忠维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拖家带口,一路往南。老的小的,全挤在官道边上。”
林鹤鸣抬眼看着父亲,声音又低了些:
“听他们说,鞑子又打进来了。”
林忠维把茶盏放下,慢慢往后靠了靠,双手搭在扶手上。
他闭了闭眼。
书房里那四个丫环的呼吸声齐齐一滞。
这种事,本不该让下人在场听。
太爷没开口撵人,几个丫环也不敢动。
林忠维睁眼,扫了她们一眼。
“退下。”
四个丫环齐齐松了口气,福了福身,鱼贯而出。
门从外面轻轻掩上了,廊檐下的脚步声远去。
林忠维站起来,走到窗前。
“镇北关破了。”
林鹤鸣抬起头。
“蒋重阳战死。关上的守军,十不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