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烨笑了一下，没接话，转头往校场那边看去。

万凝儿正拿那杆枪扎木桩出气，枪枪带响。

那两个举石锁的弟子也开始了，哼哧哼哧的声音混着万凝儿的枪响，倒也热闹。

赵承烨收回目光，对万震说道：

“馆主，明日四海商会开馆，就在永安坊。您若有闲暇，过来喝杯茶。”

万震端起茶碗，喝了口茶，把碗放下才回道：

“我向来不喜热闹。”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一下校场里正拿枪扎木桩的万凝儿，道：“我让凝儿去。”

赵承烨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

他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

震威武馆在县城扎根二十多年，万震要是个爱凑热闹的人，早跟刘文中那帮人混成一片了。

他能让万凝儿去，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这里头的分寸，赵承烨拎得清。

校场上，二狗正跟新过来练武的弟子吹着牛。

“......我们大东家，在公堂上把刘文中怼得哑口无，那场面，你们是没见着......”

二狗越说越来劲，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万震顺着二狗的声音往校场那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把目光收回来了。

他手指放在碗沿，像是在想什么。

“刘文中的案子，我听说了一些。”万震开口，语气跟平时点评拳法差不多，不咸不淡地说：

“他贪，是真贪。城南义气收上来的平安银，一半进了他的口袋。这些年他在惠安县贪的银子，加起来够掉两回脑袋的。”

赵承烨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不过，他在任十三年，也不是一件正事没干。”

“柳河那道堤，是他盯着修的。前些年发大水，上游三个县的堤都垮了，唯独惠安县这段没塌。就这一件事，救了不少人的命。”

赵承烨点了点头，心里却想，修堤的钱，怕是也有不少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这世道，贪官和能吏，有时候还真分不太清。

万震大概是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又补了一句：“当然，修堤的银子，他也没少拿。”

赵承烨差点被凉茶呛到。

这老头，说话大喘气。

万震目光重新落在校场边上那排兵器架上，又好像没在看任何东西：

“你一直在惠安县，看到的也就是刘文中这种地头蛇。”

他顿了顿，像在压什么情绪：

“惠安县还算好的。有柳河，有码头，有商船往来，百姓好歹有口饭吃。出了惠安县，往北走，过了清平府，你才知道什么叫民不聊生。”

赵承烨端着茶碗，等老爷子往下说。

万震这人平时话不多，能让他主动打开话匣子的事，应该是被刘文中的事触发了。

“朝廷征税，名目一年比一年多。辽饷完了是练饷，练饷完了又是辽饷。收税的公文换个名头，数目翻一番。”

“老百姓地里刨出来的粮食，交完税剩不下几口，逼得没办法，把地契往衙门一扔，全家出去逃荒。”

万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骂人，倒像是在陈述一桩跟自己不相干的旧事。

但赵承烨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在微微用力。

“北边......十户人家有七八户空了。地荒着没人种，村子整片整片地荒。逃荒的人往南涌，涌到哪算哪。”

赵承烨听着，脑子里自动换算了一下。

他在三河镇收平安银的时候，商户虽然也骂骂咧咧，但至少买卖还做得下去。

真要到了十室九空的地步，别说收税，连个喘气的人都找不着。

那税，还收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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