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店,就在瓦市东口。东家姓周。”
“粮店的东家,凭啥预支工钱给你?人家不认识你,头回见面就给你钱?”
宋氏继续追问。
她一个被生活磨了十几年的女人,对天上掉馅饼这种事有种本能的警惕。
赵承烨笑了一下:“娘,你忘了?二愣子他表哥就在那个粮店扛活。人家帮我引荐的,东家才肯信我。不信你回头问二愣子。”
二愣子确实有个表哥在镇上扛活。
宋氏听他说出二愣子表哥这茬,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而且她知道二愣子不会撒谎,或者说二愣子根本不会编瞎话。
三郎要是让她去问二愣子,那这话至少不全是编的。
但她拿着筷子的手,还是没动。
她的目光从赵承烨脸上往下移,落在他肚子的位置。
“你伤还没好利索,就跑镇上去扛活?”
“好得差不多了。”赵承烨把衣襟往下一扯,露出肚子上那块新结的疤,“你看,都结痂了。”
油灯的光照在那道暗红色的新疤上,旁边还有几道旧的,是原身以前跟人打架留下的,疤痕颜色深浅不一。
宋氏不看还好,一看就怔住了,目光在几处新旧疤痕上扫来扫去,像是被人揪了一下心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赵承烨看她这副表情,赶紧把衣服放下,夹了块肉放进宋氏碗里。
“娘,肉凉了就不香了。你闻闻,这味道,隔壁王婶都馋哭了。”
宋氏看着碗里那片酱色的烧肉。
她把筷子摆在碗上,抬起头来,看着赵承烨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娘俩能听见:
“三郎,娘不傻。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说去找活干,转头就钻赌坊里去了。”
赵承烨沉默了一会儿。
原身欠的账,现在全算在他头上。
这没什么好说的,他占了人家的身体,就得背人家的债。
“以前的事,是我浑蛋。”
宋氏愣了一下。
原身从来不认错,顶多是敷衍两句“知道了”,转过头该干嘛还干嘛。
“我浑蛋”这三个字,从她儿子嘴里说出来,这还是第一回。
“但这次不一样。娘,我变了。”
宋氏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盯着赵承烨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眼前这个人是她儿子,脸还是那张脸,身板还是那个身板,但眼神不对。
以前三郎看她的眼神,要么是心虚躲闪,要么是躲不过去了就破罐子破摔。
现在这个三郎,看着她的时候目光不躲,说话的时候也不急,而且眼中还有光。
这种眼神,她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了。
院墙外头的狗不叫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谁家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
晚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把灶房里烧肉的焦香卷出去,吹得到处都是。
隔壁王婶的声音又飘过来:“这香味还没散呢,真是三癞子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宋氏听见这话,眉头又皱了一下,但她没再追问。
她终于拿起筷子,夹起碗里那片烧肉,咬了一小口。
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赵承烨赶紧把咸菜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娘,你哭什么,我烧的肉没那么难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