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翰林院学士陆宴入宫为帝讲学的日子。

时辰一到，他便身着一身规整素色翰林官袍，手持讲章，步履沉稳地踏入宫中，往御书房方向而去。

他一身书卷清气，行走在庄严肃穆的宫道之上，格外雅致出尘。

可待到御书房外值守内侍却躬身上前，柔声传旨。

“陆大人，陛下正与齐国公叙话，暂无闲暇听学，今日讲学暂且取消，大人可先行回衙。”

陆宴闻，从容颔首：“臣知晓了。”

他礼数周全，依礼退离御书房。

转身，原路往回走。

他抱着讲章，走到宫门外。

他没有走。

陆宴缓步走到宫门侧边的廊下，隐入廊檐的淡淡阴影之中。

这里位置偏僻，往来官员、宫人大多行色匆匆，无人留意角落里静立的他。

他身形隐匿在光影之间，安静伫立，目光沉沉落在宫门开处，静静等候。

时间一点点流逝，铜壶滴漏声声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是婉儿。

她走得不快，身后跟着沈姑姑和两个丫鬟，丫鬟怀里还抱着锦盒。

她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份从容的气度，胜得过满宫的繁华。

陆宴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他就那么站在廊柱后面，隔着一条宫道，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远远望见她安然无恙的模样，隐在阴影里的陆宴，紧绷了许久的脊背，悄然松了一瞬。

还好。

她安然无事。

悬在心头的大石，堪堪落下大半。

可这份安稳尚未持续片刻，一道利落英挺的身影，便急匆匆从宫内快步追了出来，步履急促，带着藏不住的焦灼与急切。

来人身姿挺拔颀长，一身锦袍衬得眉眼英气逼人，步伐极快，显然是一路快步追赶而出。

陆宴眸光骤然一凝，五指下意识骤然收紧，掌心微微攥紧。

是齐云朔。

他认得他。

那日婉儿一家从边关归京，仪仗入城，万众瞩目。这名将军便紧随在婉儿的县主车驾旁，一路悉心护佑，不离左右。

他后来知晓，这是齐国公府的嫡孙，当朝小公爷，年少成名、勇武善战的边关小将——齐云朔。

看着他迫不及待追着婉儿而来，陆宴心底瞬间翻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沉郁。

廊下风凉，吹得他官袍衣角微微浮动，他周身的气息，也一点点冷了下来。

宫门前。

齐云朔快步追上前方缓步前行的婉儿，连忙出声唤住：“县主！”

婉儿闻声，脚步微微一顿，缓缓回过身来。

她看向眼前气息微促的少年，语气温和有礼：“齐少将军，不知还有何事？”

齐云朔站定在她身前，目光细细落在她脸上，上下打量一番，生怕她藏下委屈、故作安稳。

他方才身在坤宁宫内，虽见皇后始终一副慈和长辈模样，面面俱到、温和体恤，半点苛责刁难都无。

可他心底始终不安。

他盯着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才低声开口：“方才在坤宁宫，姑母……皇后娘娘，有没有为难你？你切莫隐瞒，若是受了委屈，只管告诉我。”

婉儿看着他。

看着他额角那层没干的薄汗，看着他一口气跑出来的急切，看着他眼睛里那点藏都藏不住的担心。

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面上却只是笑了笑，语气恭敬得体：“少将军多虑了。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宽厚仁和，心怀慈爱。今日召见臣女，不过是家常问话体恤晚辈，待我格外亲切温和，并未有半分苛责。”

齐云朔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这副毫不设防的样子。

皇后仁和？皇后亲切？

齐云朔心里反倒越发着急。

他知晓太多内情。

他知晓皇后与太子曾经授意父亲齐凛，暗中除掉她们姐弟；知晓这深宫之中，最可怕的便是当面温柔，背后算计。

他好想掰开揉碎，把所有阴暗凶险、所有深宫龌龊尽数告知，让她多几分防备，多几分警醒。

可话到了嘴边，终究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不行。

不能说。

一来空口白话只会引人猜忌；二来此事牵扯甚广，关乎齐家、关乎皇后、关乎前朝后宫诸多牵绊，一旦泄露，不仅救不了她，她若是愤慨露了形色，反而会给她招来灭顶之灾。

满腔急切与顾虑，最终只化作一句恳切至极的叮嘱。

“县主，深宫规矩繁多，人心复杂，拘束得很。往后若无紧要事，能不入宫，便尽量不要入宫。深宫是非多，安居府中，方才最为稳妥。”

看着这个少年人涨红的脸，看着他把满肚子的话咽下去、只剩这一句笨笨的叮嘱，看着他那双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弯绕的眼睛。

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位齐少将军怕是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