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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夜伺

方婉素来不胜酒力,今夜盛情难却,被众人几番诚恳劝贺,不得已多饮了几杯温酒。

酒水清醇,后劲却绵长,初时不觉异样,只心头微暖,待人潮散去、热闹落尽,酒意便一点点漫上来,缠得人头脑发沉。

她从容立在门边,维持着少夫人端庄得体的仪态,含笑目送所有人离去,礼数周全,半点不露异样。

待最后一拨人车马走远,夜风穿巷而来,腊月的寒风清冽刺骨,直直扑在她面上。方才压着的酒意瞬间被吹得翻涌上来,天旋地转的眩晕攫住她四肢。

转身登上等候在外的青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灯火人间的一瞬,她再也撑不住强装的镇定,紧绷了一晚的脊背骤然松弛,身子一软,便轻轻靠倒进了陆宴怀中。

陆宴今夜应酬繁多,亦是饮了不少酒,周身带着淡淡酒气,眼神依旧清明透亮。

察觉到怀中人软软依偎过来,他即刻抬手稳稳揽住她的腰,掌心轻轻抚着她的脊背,生怕她不适。

“福安,车速放缓,行得再稳些。”

陆宴只当她是醉酒困倦、身子疲乏,静静搂着她,耐心安抚,只想让她安稳休憩。

可无人知晓,温热酒意彻底卸下了方婉紧绷的心防。

宴席之上骤然撞见宋实,她看似毫无波澜,可心底深埋的旧痕,早已被悄然触动。

所有压在尘埃里、从不示人、从不说的旧事,尽数翻涌上来。

她恍惚坠入朦胧回忆里。

那日天光明烈,宋实毫无预兆的独自上门,跪在院中祈求退亲。

母亲本就体弱,骤闻噩耗,急火攻心,当场晕厥瘫软,人事不省。

她被逼得无处可慌,强压下所有难堪、屈辱和心碎,眼神却极致平静,一字一句应允退亲。

没有哭,没有怨,没有闹。

甚至在母亲昏迷倒地大乱之际,她依旧克制自持,客气周全,以最疏离陌生的语气,请他帮忙移床、请医,不露半分脆弱。

待宋实仓皇离去,彻底踏出方家小院的那一刻,所有强撑的坚韧轰然崩塌。

空荡荡的卧房里,只有昏迷的母亲,和孤身一人的她。

无人依靠,无人宽慰,无人知晓她心底的溃堤。

她静静坐在母亲床前,缓缓埋下脸,将整张面庞埋进温热的掌心。

没有哭声,没有哽咽。

只有单薄瘦削的肩头,一下、又一下,无声地轻轻颤抖。

恍惚间,方婉又想起那件压在方家老宅箱底的大红嫁衣。

那是和宋实的婚约尚在之时,为了赶在父亲热孝期满、如期完婚,她深夜挑灯伏案,一针一线,亲手绣满的缠枝连理。

嫁衣未成佳偶,心意错付流水。

那场倾尽心力的刺绣,最终锁入暗箱,成了一场荒唐空落的笑话。

此刻,酒意缠心,旧景历历在目,那些隐忍、无声吞咽的酸楚,层层叠叠,彻底淹没了她的心神。

温热的湿意,悄然浸透陆宴胸前的衣襟。

起初只是浅浅一层,转瞬便层层濡湿,温热绵长。

陆宴轻抚脊背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头猛地一沉。

他迅速低头,怀中人紧闭双眼,长睫死死敛着,没有一丝抽噎。

可大滴大滴的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珍珠,源源不断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之上,湿痕蔓延。

无声落泪,最是溃人。

自他相识方婉以来,她是从容得体的,是温婉笑着的。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婉儿?”

陆宴瞬间慌了神,心口密密麻麻地疼,疼得发紧发沉。

他连忙俯身,小心翼翼捧住她泪痕斑驳的脸颊,指尖轻颤,温柔拭去不断滚落的泪水,一遍遍低声慌张轻唤:

“婉儿,怎么了?别哭……婉儿,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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