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微凉,吹得街边酒旗轻轻晃动。
周聿安换下了白日应酬的官服,行走在市井街巷间,半点不见半分平日的温润谦和。
昨晚他在门外亲耳听闻陆峥与陆璎争执的全程。
陆峥只是个毫无心机的少年,而这一切纷乱的源头,大半都绕不开步步为营、深藏不露的陆宴。
周聿安心中思绪翻涌,径直拐进街角一处僻静的小酒肆。
店内客人稀少,角落一张酒桌前,一道魁梧身影独自占着一桌,面前摆着数盏空酒杯,正自斟自饮,喝得满脸泛红,神态散漫。
此人正是永宁伯世子的贴身随从——周劲。
旁人只当他是世子身边最信任、最得力的护卫,日日紧随世子身侧,风光无限。
可极少有人知晓,周劲能有今日地位,从头到尾,皆是周聿安一手铺路造就。
两人渊源,要从多年前说起。
周聿安生母乃是周郎中府的宠妾,虽家道中落,却最是要强贪势。她与永宁伯府夫人沾着一点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关系,为了抬高自已在周家的身份地位,常年刻意巴结伯府夫人,极尽讨好、殷勤攀附。
她早早便叮嘱年少的周聿安,务必与世子交好,稳住这层姻亲情面。
彼时永宁伯府世子自幼身体孱弱,体虚气短,不能跑跳嬉闹、习武玩乐,府中虽锦衣玉食,却常年孤寂,无人相伴。
遵照母命,周聿安日日往伯府跑。他知晓世子心中缺憾,便常常带着弹弓、木剑、各式少年男儿喜爱的玩意儿前去陪他。
他在世子院中玩耍、舞剑搭弓。世子虽身体孱弱不能亲自参与,却最爱静静看着他,眼底难得有了鲜活笑意,对周聿安愈发依赖亲近,伯夫人也乐意有个康健的少年郎陪同儿子玩耍。
年少时日绵长,朝夕相伴,情谊渐深,可随着年岁渐长,周聿安渐渐察觉出不对。
世子待他的亲近,早已逾越寻常世交兄弟之谊,黏人偏执,举动亲昵异样,目光灼热执拗,全然不是常人之交的分寸。
周聿安看透其中暧昧端倪,心底只觉忌惮、不适,更不想沾染半分。
永宁伯夫人只得世子这一根独苗,万般娇宠、溺爱纵容,他若刻意疏远、冷待世子,必然会得罪伯府,断了自家娘亲的人脉靠山。
进退两难之间,周聿安心生一计。
他借着世子偏爱英武男儿、喜欢习武之人的喜好,暗中筛选、举荐了一位与世子年纪相仿、身手矫健的府中武士,送入伯府近身伺候。
便是周劲。
身形魁梧、武艺高强,日日紧随世子左右,陪他练拳习武、随他出行奔走。
果然不出周聿安所料,有了周劲日日贴身相伴,世子渐渐转移注意力,不再日日缠着他,从此与周劲形影不离、寸步不分。
周劲一路爬到了世子唯一贴身近随的位置,往日更是对他听计从。
周聿安缓步上前,开门见山责问:
“你是世子贴身近随,寸步不离是你本分。近日我屡次听闻,世子独自外出,身边从来不见你的人影。你日日在此酗酒懈怠,迟迟不随侍左右,到底是什么缘由?”
周劲酒意上涌,心态早已松懈。他仗着世子多年宠信,又自持是伯府第一近侍,压根没将周聿安的盘问放在眼里,抬眼懒懒一瞥,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轻慢,毫无尊卑:
“周大人如今管得倒是越来越宽了。我伺候的是永宁伯世子,听命也是世子的吩咐。我何时随侍、何时待命,是我伯府内事,似乎轮不到外人插手盘问。”
周聿安眸色微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寒笑:
“伯府内事?你当真以为,你能有今日的位置,是伯府给你的?”
周劲嗤了一声,自顾自斟酒,态度愈发散漫:
“我自幼习武,忠心护主,随侍世子多年,凭的是一身本事、一颗忠心。周大人多年不怎么与世子亲近,何必今日过来折辱我一个下人?”
这话彻底触到了周聿安的逆鳞。
他垂眸看着醉酒放肆的周劲,声音不高,却字字刺骨:
“看来日子太过安稳,你是彻底忘了自已的根底,忘了是谁把你抬到如今的位置,更忘了你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握在谁的手里。”
“你今日能在世子身边风光无限,是我当年亲手举荐、一手成全。我能扶你上位,自然也能一念之间,撤了你所有体面,倾覆你阖家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