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层一层裹住陆家二房院落，陆宴踏着月色向内院走来，一身月白暗纹长衫沾染淡淡的黄酒醇香。

自十四岁以后，他身边少有笔墨知已相伴，今日鹿鸣宴，一众同年围坐长席，不分门第高低辩经策、聊治学，积压多年的孤闷一朝散尽，他一双眸子亮得像盛满整片星河，步履轻快，连日应酬带来的疲惫消散得干干净净。

远远望见陆宴身影，方婉快步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指尖刚触到衣袖淡淡的酒气，立刻转头柔声吩咐候立一旁的侍女：“浴桶备上安神的花草汤，水温调至温和，再备一套干净的里衣。”

陆宴反手牢牢攥住她纤细的手腕，舍不得松开半分，眼底藏不住今日难得的畅快笑意，拉着她一同坐到窗边梨花软榻上。

两人并肩相靠，他絮絮叨叨同她细说宴席上种种趣事，眉眼鲜活，褪去平日沉稳持重的少东家模样：“婉儿，我今日才算真正尝到知已相交的快活滋味。今日一众同年不分贵贱，各抒已见，哪怕争辩时政，语间也皆是坦荡，这般纯粹相交的暖意，我活了二十年，还是头一回体会。”

方婉侧头静静望着他发亮的眉眼，眼底漾出发自肺腑的温柔笑意：“夫君能遇上一群志同道合的同窗，我打心底高兴。往后若是再有文会雅集，你只管安心赴约。”

成婚以来，二人早已养成事事交心的习惯。陆宴在外经商、赴宴所有见闻、心底烦闷，回到房中尽数吐露；方婉应对内宅亲戚、打理田铺琐事的难处，也从不瞒他。

方婉陪他稍作歇息，等侍女将浴室安置妥当。

半个时辰后，室内水汽慢慢散尽，她才取来林管事托付宋实千里捎回的密信，缓步走到床边。

陆宴伸手接过信函，指尖细细摩挲暗纹确认无误，才小心拆开信纸。

烛火轻轻摇曳，陆宴拉着方婉并肩凑在一盏灯下，脑袋挨得极近，一同细读信中字句。信里清晰写明永宁伯府如今家底亏空、田产大半变卖，伯府独子自幼被妇人娇养，性情绵软懦弱，文不成武不就，只是胜在规矩听话。

通篇阅毕，屋内陷入绵长沉寂，唯有烛芯偶尔噼啪轻响。方婉先打破安静，微微侧过头轻声试探：“夫君，关于萱妹妹这门亲事，你心中如何考量？”

陆宴眉头轻轻一蹙，缓缓颔首：“此人实在算不上相配的良人。”

方婉语气公允客观：“单论门第，永宁伯终究是世袭勋贵，纵使家道衰败，对比咱们寻常门户，依旧是旁人挤破头也攀不上的高枝。可婚嫁终究看人心品性，萱儿若是嫁与这般身无长技的男子，往后要独自扛下家中所有难事，少不了受委屈。”

陆宴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掌，指腹细细摩挲她细腻指节，语气郑重笃定：“小妹终身幸福远比虚浮门第重要。明日一早我便去爹娘院中，将信里全部实情如实禀明，好好婉拒伯娘这门亲事。”

此刻夫妻二人尚且一无所知，宋实在京城之时，早已有意无意遮掩伯府各类短处，刻意美化这门亲事。可就算没有他暗中粉饰周旋，单凭永宁伯嫡子庸懦无主的性子，陆宴也绝不会应允这门婚事，宋实连日奔波费心筹谋，到头来怕只是白费一番。

两人把信纸收好，准备宽衣歇息。陆宴刚掀开锦被，忽然想起一桩事，转头看向身侧方婉，随口问道：“对了，这封京城送来的密信，今日是何人送到府里的？”

方婉搭在锦被上的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沉默片刻，才放低声音轻声回道：“是宋实。”

方才闲谈间温和松弛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陆宴周身温润柔和的气息骤然尽数敛去。屋内烛火早已吹熄，仅一缕淡薄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昏暗之中他一双眼眸沉沉凝在方婉脸上，一瞬不瞬，久久没有吐出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