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还在往外涌,陆峥被小厮扶着走了几步。
他比旁人精神些,号舍位置不错,没挨着茅厕,但九天下来也不轻松,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他正低头揉眉心,余光里忽然扫见一道身影——一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背挺得笔直,在一群东倒西歪的考生里,像一根被风正了正的旗杆。
陆峥愣了一下,侧头要看清楚,那人已拐过一辆马车,衣袍一闪,被涌上来的人潮遮住了。他本能地往前追了一步,忘了自已腿还软着,脚下一绊,差点摔倒,被小厮一把扶住:“少爷小心!”陆峥站定了,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人太多了,晃来晃去的衣摆和歪斜的背影挤在一起,谁也看不清谁。他眯着眼又看了几息,只看见一片模糊的人影。
他摇了摇头:“没什么,看岔了。”小厮扶着他往自家马车走。他迈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一回连模糊的影子都没有了,只剩那扇朱红色的门和不断往外流的人。
他哑着嗓子自自语了一句:“方才好像看见二哥了……”话说到一半,他自已先笑了,“怎么可能。他哪里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贡院门口。我准是累昏头了。”他转回去,弯着腰上了马车,觉得自已方才那一眼多半是花了。
车帘落下来,把他那句没说完的话也一并挡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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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东巷宅子门口停下来时,沈姑姑已经带着人在门口等着了。
方婉先下了车,陆宴跟在她身后,脚刚踩到青砖地上,沈姑姑便快步迎上来:“少爷,水已经烧好了,浴桶抬进去了,衣裳备好了,都放在屏风后面。”
陆宴点点头,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像是要把那九天的时间一步跨过去。
浴房里,水汽氤氲,把屏风上的木纹熏得模糊了一层。
陆宴靠在桶沿上,闭着眼睛,下巴浸在水面下,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
方婉伸手把搭在屏风上的巾帕拿下来,浸湿,在他身后蹲下来,把湿帕子轻轻贴在他后颈上,道:“你瘦了。”
方婉把帕子沿着他的肩胛骨慢慢往下擦。他的肩背比前几日硬了一些,像是那九天里一直绷着,现在泡在热水里也没有完全松开。她握着帕子,从他肩头推到脊背中央,缓缓地、稳稳地推过,隔着薄薄的巾帕,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好像藏着许多她不知道的辛苦。
陆宴道:“岳父的那些文章,我这次写卷子的时候用上了。”他的声音还有一些哑,“那道漕运的策论,我本来写了一个开头,总觉得不够稳,写到第二段的时候忽然想起岳父那篇……”
方婉的手没有停,隔着巾帕继续推过他的脊背。“那篇文章,”他的声音在水汽里顿了一下,“我这次答卷的时候,用上了。”
方婉把帕子放进水里,重新浸湿,拧干,绕过他的肩侧,从前面搭在他锁骨上:“你用得上就好。”她蹲在那里,隔着水汽看着他:“父亲把历次的科考题目都抄录下来,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没有去,但说明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他若是在天有灵,看见你能用到他所学,也该欣慰了。”
水汽把两个人的轮廓都融得柔软了。
他换好衣裳出来时,方婉已经坐在桌边了。桌上摆着几样清淡精致的小菜,与这几天的干粮相比,竟有种奢侈的温柔:一碗清炖鸡汤,撇去了浮油,汤色澄澈透亮;一碟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滚油,香气被热气托起来,袅袅地散开;一碟虾仁豆腐,虾仁白嫩,豆腐滑润,碧绿的葱花散落其间;一碟松仁菠菜,青翠欲滴,松仁的香气若有若无地浮在热气里。
粥是碧粳米熬的,稠而不腻,米油已经浮了上来,在碗沿凝成一层薄薄的膜。碗碟不大,分量也不多,却样样精致。方婉坐在对面,看着他。陆宴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妥帖的东西包裹住了。
他戏谑地朝方婉一笑:“这几日吃的干粮,嘴里都是咸味和米面的渣子。”
方婉抬手给他碗里添了一夹菜。
窗外日光明亮,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碗沿的瓷光映得温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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