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衍来的时候，方婉正和陆萱在院子里下棋。

棋盘摆在石桌上，树影落在纵横交错的格线上。

方婉落下白子，不紧不慢。陆萱捏着黑子，眉头拧着，已经看了好一会儿。白子像一道正在合拢的篱笆，把她围在中间，堵了三四条路，只剩下一条窄的，像是就算走过去也走不远。

赵衍推开院门进来的时候，她还没落子。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青灰袍子，脚还没迈过门槛，嗓门先到了：“陆兄！今日天气好，城外有片林子里的野兔正肥，一起去——”话说到一半，看见石桌边坐着两个人，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陆萱抬起头：“赵衍？你怎么来了？”

赵衍走近两步，挠了挠后脑勺：“来找陆兄，去打猎。”

陆萱干脆放下棋子：“那你怕是要白跑一趟了。”她朝书房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你以为我哥和你一样游手好闲？我哥在备考秋闱，哪有空跟你去打猎。”

赵衍愣了一瞬，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又转回来：“秋闱？他？”他看了一眼陆萱，又看了一眼棋盘，像是在确认自已有没有听错，像是看见一头平日里跟他一起在泥里打滚的野猪忽然洗干净了，端端正正坐在学堂里。

方婉站起身来：“赵公子稍坐，我去叫宴哥哥出来。他今日也该歇一歇了。”

赵衍像是被这句话惊醒，连忙摆手：“别别别——不用叫他。”他看了一眼陆萱，又补了一句，“我没什么正事，就是出来转转。他考试要紧，不用管我。”

他嘴上说“不用管”，脚下却没走，拖了张椅子坐下来，坐在棋盘旁边：“你们下你们的，我看一会儿。”

陆萱看了他一眼，犹犹豫豫地将棋子放在棋盘上。

方婉接着落下一子，轻而稳，像早已算好了之后十步的走法。陆萱又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找不到落子处。

赵衍歪着头看了片刻，嘴比脑子快：“方姑娘，你这一盘棋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她哪里下得过你？”

陆萱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懂棋？”

赵衍道：“懂一点。”

陆萱道：“别说话，知道什么是观棋不语吗？”

赵衍也不恼，靠回石凳上：“行行行，我不说话。”可他安静了不到半盏茶的光景，又开了口：“萱儿，你那一步落早了，该先守一守再攻。”

陆萱没有抬头：“你不是说不说话？”

赵衍道：“我是在教你。”

陆萱放下棋子，抬眼看他：“要不你来下？”

赵衍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邀他：“来就来。”他站起来，他走到方婉一侧，方婉便顺理成章地退到一旁。

赵衍刚要落子，陆萱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把拢了：“这局不算，重来。”她一边收棋一边头也不抬，“嫂嫂那盘棋是嫂嫂的，我要跟你重新下。”她说得很认真，像是那盘没完的棋不能算作定局，像是从头再来就有机会赢。

赵衍看着她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盒里，忽然笑了一声：“好，重来。”

陆萱第一手落得又稳又急，像是要在赵衍面前证明什么。

赵衍没有急着应，低头看了片刻，落了一子。他落得很慢，落下去的时候指尖在棋子上多停了一拍。

方婉注意到他落子的位置避开了陆萱那枚棋的锋芒，像是在替她留一条看不见的路。

陆萱没有察觉，又落了一子，落得很快。

赵衍也跟了一子，避开了她棋子的走向，像是绕着一道她看不见的围栏走，不声不响地让她一路往前冲。

方婉端着茶碗低头喝了一口，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