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夫背着药箱，独自走进了院子。

方婉听见脚步声，从屋里迎出来。她往老大夫身后看了一眼，没有看见方昭的身影，心里微微松了口气——昭儿听话，请完大夫就直接去学堂了，没有耽误功课。

“方姑娘，昭儿一早来我医馆，说你娘身子不适，让我来看看。”老大夫一边走一边说，“我让他先去学堂了，小孩子家，留下也帮不上忙。”

方婉点了点头，侧身让老大夫进屋：“大夫，辛苦您了。我母亲昨夜又发热了，折腾了一宿。”

老大夫“嗯”了一声，快步走进里屋。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方母的额头，眉头皱了一下。又翻开方母的眼皮看了，脸色微微一变。他不再说话，三根手指搭上方母的脉搏，闭着眼睛，凝神把了许久。

方婉站在一旁，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注意到老大夫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嘴唇抿得紧紧的。

老大夫终于松开手，睁开眼睛，看了方婉一眼，欲又止。他站起来，走到外间，方婉跟了出去。

“方姑娘，”老大夫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娘这个病，耽搁不得了。”

方婉的心猛地一沉。

“自打方秀才去后，你娘就断断续续地没好利索过，我给她看过几回，都是治标不治本。她底子本就弱，又一直郁结在心，身子早就亏空了。”老大夫叹了口气，“如今又受了这么大的刺激，急火攻心，怕是……”

“怕是什么？”方婉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大夫看着她，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方婉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怎么会”，可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方姑娘，我实话跟你说。”老大夫的声音很低，“我行医多年，看过的病也不少，可我这手艺，也就是个赤脚大夫，平时给乡亲们看个头疼脑热还应付得来。你娘这病，我不敢治，也治不了。你赶紧把她送到城里去，找正经的大夫。城里医馆多，好大夫也多，不能再耽误了。”

她以为母亲只是急火攻心，歇几天就好了。她以为昨晚退烧了，就没事了。她没想到，竟然严重到这个地步。

她猛地转身，冲进里屋，扑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发颤：“娘！娘！你醒醒！”

方母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动了动，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

方母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弓得像一只虾。方婉连忙扶住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一只手去够床头的帕子。方母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停下来。方婉把帕子递过去，方母接住，捂着嘴又咳了几声。

方婉接过帕子，展开一看——

帕子中间，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方婉的手抖了一下，帕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看了老大夫一眼，老大夫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是从药箱里翻出几包药。

“这是退烧的药，我早上听昭儿说你娘又发热了，特意带的。先把高热降下来，不然路上更麻烦。”老大夫的语气沉稳了几分，“方姑娘，我来煎药。你赶快把进城的事安排一下，不能再等了。”

方婉深吸一口气，把帕子塞进袖子里，朝老大夫深深行了一礼。她的腰弯得很深，额头几乎碰到膝盖：“多谢您。”

老大夫连忙扶住她：“使不得使不得，方秀才在世时，教了我那不成器的孙子好几年书，对他多有关照，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如今你们孤儿寡母的，我出这点力，是应该的。”

方婉直起身，转身出了里屋。她把所有的慌乱和恐惧都压进了心底，压得严严实实。

她先去厨房生了火，给老大夫支了药炉，又去灶房拿了一包红糖，出了院门，往隔壁周婶子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