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去了。
方婉一个人坐在窗前,目光落在书桌上。
桌角放着弟弟方昭用的笔墨纸砚。砚台是父亲留下的旧物,边角已经磨圆了;笔也是旧的,笔锋有些秃了;纸剩了没几张。
她忽然想起宋实信里说,看中了一方端砚,要送给弟弟。
方昭的纸笔确实该换了。入秋以来,她一直忙着操持婚事,没顾上这些。还有家里的茶叶也快用完了,母亲这几日咳嗽,需要买些川贝炖雪梨。零零碎碎的事,堆了一堆。
与其在家里对着信纸发愁,不如明日亲自进城一趟。
给弟弟买纸笔,给母亲买药,顺道去铺子里看看宋实。
当面说几句话,比写信容易。不用斟酌措辞,不用假装想念,见了面,该说什么说什么。
这样想着,方婉心里反而松快了一些。
她站起身来,走到堂屋,对母亲说:“娘,我明日想进城一趟。昭儿的纸笔不够了,家里的茶叶也快没了,还有您的咳嗽药,我去买些回来。”
母亲抬头看她:“进城?是去看实哥儿吧?”
方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顺便去看看他。他有日子没回来了,我去看看他好不好。”
母亲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方婉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明日要带的东西。
夜里,方婉安顿好母亲和弟弟,一个人坐在灯下,又翻出了父亲的书箱。
她不是第一次看父亲的信,但每次看,都觉得不一样。
父亲年轻时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带着读书人的风骨。他写给母亲的信,不像旁人那样堆砌辞藻,而是朴朴素素,字字真切。
方婉从书箱里抽出那叠信纸,在灯下一封一封地看。
有几封她特别喜欢,反反复复看过很多遍。
第一封,是父亲婚前写给母亲的——
“前日一别,至今难忘。你站在门口送我的样子,我走了一路,想了一路。我不是会说好听的话的人,只想告诉你,若你能答应这门亲事,我必用一生待你好。不需要你做什么,只需要你愿意。”
方婉想象着母亲年轻时站在门口送父亲的样子。那时候的母亲,大概也是欢喜的。
第二封,是父亲婚后不久写的——
“家中诸事有你,我便安心。你做的饭比我娘做的好吃,这话你不要告诉她。昨夜你问我为何总看着你笑,我答不上来。今日想了一整天,大概是因为看见你,心里就高兴。”
方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父亲这个人,平时不苟笑,在母亲面前却像个孩子。
第三封,是方婉出生那年写的——
“婉儿今日会笑了。你抱着她喂奶,她吃着吃着忽然抬头看你,咧开嘴就笑。那一刻我只觉得,这辈子什么都不求了。有你,有她,足矣。”
方婉把这三封信反复看了几遍,然后轻轻折好,放回书箱里。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在心里想:父亲这辈子,活得值了。
不是因为他中了秀才,不是因为他在村里受人敬重,而是因为他有一个人,让他心甘情愿地说出“有你足矣”这四个字。
方婉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烛火。
她不知道自已这辈子,能不能也说出这四个字。
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她不会因为不能,就把日子过得一团糟。
父亲教过她,女子也要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她会的。她会绣花,会打算盘,会管家,会做账。就算没有那个人,她也能把自已活好。
方婉吹灭了灯,躺下睡了。
明天还要早起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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