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恰好借着女儿郁结之事召她入宫,一来是要亲自敲打一番,立住中宫威仪;二来,也是特意让明慧亲眼看看。
让她看清,这个牵动她心神,陆宴的前妻,不过是个怯懦畏缩、格局狭小的乡下丫头。
也好让她彻底醒悟,不必再为旁人耿耿于怀,自降公主尊贵身份,终日郁郁伤怀。
不多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安国县主杜婉,奉旨觐见——”
皇后端正身形。明慧也微微坐直了,下意识理了理鬓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已的衣裳。她今日特意穿了最衬她的浅金宫装,妆容也画得比平日精细。
“宣。”
随着一声沉稳宣召,一道素雅端方的身影缓步踏入殿中。
婉儿垂首稳步,行至殿中,礼数周全,屈膝跪拜:“臣女杜婉,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公主殿下。”
皇后没有立刻叫她起来。她端坐在凤榻上,目光落在婉儿身上,打量她发间到肩颈,又从肩颈到跪伏在地上的姿态。久到坐在旁边的明慧都有些不自在。
然后皇后淡淡开口:“起来吧。”
婉儿谢恩起身,气度安然,无半分局促,无半分怯懦。
这一瞬。
坤宁宫内,死寂刹那。
皇后怔住了。
明慧也彻底怔在原地,一瞬失神。
没有两人心中以为的画面。
她们预想里那个畏畏缩缩的乡下女子,半点影子都无。
眼前的安国县主,仪态端方,沉静自持。
最刺眼惊心的是,她一张眉眼清丽绝尘,骨相绝美,神韵风骨,竟与贵妃年轻之时几乎如出一辙。
温婉藏清冷,柔和带锋芒,绝色浑然天成。
皇后心底瞬间涌上一阵强烈的厌烦。
她一生最忌惮、最看不惯的便是宠冠后宫的贵妃。日日看着那张容色倾城、圣宠不衰的脸,早已烦心至极。
如今眼前又骤然冒出一张一模一样、清丽绝世的面庞。
旧烦叠新厌,心头戾气瞬间翻涌。
只是她身居后位数十年,城府极深。纵使心底恼怒翻江倒海,面上依旧维持着皇后该有的端庄雍容,不露半分戾气,不动声色。
而一旁的明慧,却是彻底破防。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人,心神俱震,眼底酸涩轰然决堤。
贵妃是她从小亲近、无话不谈、温柔待她的闺中密友,她素来羡慕贵妃的容貌气度。
可此刻看着这张盛绝倾城、芳年玉貌的脸,她才彻底恍然通透。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她素来自负容貌比一般女子出众,自已贵为金枝玉叶,百般装扮、刻意示好,却从来得不到陆宴半分惊艳、半分动容。
从前不甘、不解、执拗,此刻尽数有了答案。
自已不过是流光溢彩的宝石旁边,一块稍显光滑的鹅卵石罢了。
黯淡无光。
而眼前之人,是天然风月,自带风华的人间殊色。
差距赫然,云泥之别。
一瞬之间,所有执念、所有不甘、所有自欺欺人,尽数碎裂。
明慧心口骤痛,眼眶瞬间泛红,脸色一点一点的白了,再也坐不住。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与狼狈,匆匆向皇后躬身告退:
“母后,儿臣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不等皇后应声,她便转身快步离去。
经过婉儿身侧之时,她脚步微微一顿,余光匆匆扫过那张年轻娇嫩自已许多的绝色眉眼,再不敢多停留半分,脚步愈发仓促狼狈,快步逃离了坤宁殿。
婉儿却礼数周全,从容垂首,温声恭送:“公主慢行。”
全程坦然。
皇后看着女儿那个背影,心里直摇头。这个孩子。
连装,都不会装一装。
殿里,只剩下皇后和婉儿两个人。
皇后重新看回婉儿,目光里那点惊,已经收拾干净了,只剩下一个中宫皇后该有的威仪。
只是这份威仪底下,那点恼,比方才更沉了。
“安国县主。”她缓缓开口。
“臣女在。”
“你回京也有些日子了。”皇后端起茶盏,拨了拨浮叶,头也不抬,“本宫这坤宁宫,你倒是头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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