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翻出靖远侯府高墙,未发出半分动静。
他牵马出来,翻身上去,缰绳一抖,马蹄敲在青石板上,嗒、嗒,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响得格外清楚。
他打了个弯,往城东去了。
镇北郡公府的方向。
到了郡公府所在的街巷,他勒住缰,下了马。
夜更深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郡公府的大门关着,门房里的灯也熄了,高高的院墙黑沉沉地立在夜色里,墙头上覆着薄薄的一层霜。
陆宴牵着马,绕到了府邸侧后的一条窄巷里。
那里有一株老树。
老槐树,不知多少年了,根深叶茂,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桠虬结地伸展开去,有几枝,恰恰探在院墙上方,正对着婉儿的院落。
陆宴抬手取下身侧马囊里的酒壶,把缰绳在树干上绕了两圈,而后足尖一点,身形凌空跃起,轻巧落在院墙外一株苍劲粗壮的老树枝桠之上。
这老树年岁已久,根系深扎、枝干遒劲,稳稳托住他的身形。
他斜倚在宽阔粗壮的树枝间,身形隐在浓密枝影与沉沉夜色里。
目光越过层层院墙廊宇,静静落向内侧那一方雅致院落。
整座院落静悄悄的,屋内漆黑,唯有外廊挂着一盏孤灯,昏黄光晕轻轻摇曳,映得阶前一地细碎光影。
灯火温弱,静谧安然。
想来,婉儿早已安歇入梦。
陆宴抬手旋开酒壶塞子,仰头饮下一口烈酒。
冬夜的寒气浸骨,他一身的衣裳都被夜露打潮了,这会儿被冷风一吹,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烈酒入喉,一路烧下去,烧得胸口发热,那点寒气,才散了些。
他倚在树枝上,就着那一盏昏黄的灯火,只是望着那扇窗。
这是他这大半年来头一回,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一口一口,烈酒入喉。
不知道过了多久,廊下那盏灯,芯子跳了跳,暗了一暗,油尽了,慢慢地灭了。
窗里窗外,一起沉进夜色里。
陆宴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空了的酒壶塞好,从树枝上翻身下来,收进马囊。
他解下缰绳,翻身上了马,最后朝那扇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打马而去。
马蹄声嗒、嗒,在长街上,渐渐远了。
屋内,帐幕低垂。
婉儿不知为何,骤然从浅眠中惊醒。
无梦无扰,无声无风,可她心口莫名一悸,陡然清醒过来。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平躺着,在浓稠如墨的黑暗里睁着双眼。
四下静谧得过分,连自已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仿佛夜色深处,有人正遥遥伫立,默默凝望。
第二日,靖远侯递了密折,请皇帝单独召见。
皇帝正在养心殿批阅奏章,看了密折,沉默了片刻,便传他进去了。
殿门合上,内侍尽数退到门外。靖远侯行了君臣大礼,跪得端端正正。
“起来吧。”皇帝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侯爷今日来得这样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靖远侯没有起身,依旧跪着,从袖中取出一册本子,双手举过头顶。
昨日夜间拿到此册后,他曾特意取来陆宴平日往来的文书笔迹细细比对。
两份字迹全然不同,笔锋章法天差地别,无半分相似之处。
“臣有罪。”他开口,“臣今日特来向圣上请罪,并向圣上呈一件东西。”
皇帝没有接,也没有叫他起来。他只是看着靖远侯,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何罪?”
“当日朝堂之上,圣上下旨,令兵部彻查边关功过真假、严明赏罚对错。当日兵部只论军功、只赏有功将士,未曾追究分毫过失。”
“一则彼时边关初定,宣旨的礼部官员尚需兵部护送去往边关,时间仓促,未曾理清纰漏;二则北关将士新胜,人心正锐。若是耽搁了时间,只怕寒了浴血奋战的边关将士之心,于军心不利。”
“这些时日,臣日夜在心,未曾有半分懈怠,翻阅多年卷宗,抽丝剥茧、细细核查,整理出一册边关大员履职疑证。”
皇帝闻,眸光微微一动,走下丹陛,接过卷册。
他翻开第一页。
御书房里,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一页,两页,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