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内燃着暖炉，炭火幽幽，暖意融融，却烘不散屋内的阴郁气氛。

陆宴一身规整官袍，稳步入内，躬身行礼。

“臣陆宴，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端坐书案之后，指尖捏着一张鎏金请帖，垂着眼，一遍遍漫不经心地翻看，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烦躁。

他将手中帖子随手往桌前一递，语气满是不耐。

“看看吧。”

陆宴起身上前，双手接过帖子，垂眸细读。

是祁允珩受封瑞亲王的宴请帖，王府修缮完毕，择定吉日，宴请诸位皇室兄弟、朝中近臣，一来庆贺封王恩典，二来也算新居落成，热闹一场。

陆宴看完，已然摸清太子此刻的心结。

这些日子，太子心里本就堵着一口恶气。舅舅齐凛的折子被关岳的真战报打了脸，如今朝堂之上，弹劾的奏折已然递到圣前，皇帝虽尚未下旨定罪，却已然冷了态度。

舅舅能不能保住一身官职、稳坐总兵之位，至今仍是未知之数。

母族摇摇欲坠，牵连太子声誉受损，这些日子，他在朝堂之上屡屡被动，颜面尽失，处处受人掣肘。

偏偏就在他最憋屈的时候，一向不起眼的幼弟祁允珩，骤然风头无两，一跃登天。

从前祁允珩年纪尚轻，在一众皇子中最是低调，太子从未将他放在眼里，只当是个不成气候的幼弟。

可谁也没想到，短短数月之间，祁允珩边关立赫赫战功，圣眷暴涨，刚及弱冠之年，便破格册封为亲王，声势滔天。

再加瑞亲王生母萧贵妃盛宠不衰，宫中话语权极重，母子二人相辅相成，隐隐已有势压东宫的苗头。

人心向来趋利避害、攀高附势。

如今满朝文武，私下谁不议论瑞亲王前程无量？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暗中向其示好？

太子心底万般抵触，半点都不想去。他不愿放下身段，去给风头正盛的弟弟捧场。

“本宫没什么心思去凑这个热闹。”

“他如今风头正盛，这场宴席，无非是叫所有人去看他风光得意。本王懒得去给他锦上添花。”

“不如直接称病推脱，落个清净。”

陆宴立在一旁，开口劝谏。

“殿下不可。”

“瑞亲王新封王爵，是皇室明面上的大喜事。圣上素来最重兄弟和睦。若是诸皇子尽数赴宴，唯独殿下托故不去，外人只会妄加揣测，说殿下心胸不广。殿下正处风口浪尖，最需稳住姿态。越是心里不喜，面上越要从容大度，坦然赴宴，方是储君格局。”

陆宴句句为太子考量。

太子听着，眼底烦躁稍稍压下，可心里的猜忌却慢慢浮了上来。他抬眸看着陆宴，带着几分审视与试探。

“你倒是处处公允，事事周全。只是陆宴，本王一直有一事想问你。”

“你前妻杜婉，是瑞亲王的表姐。如今她又得封安国县主，你与她终究有过夫妻名分。你劝本王顾全瑞亲王体面……可是心底，想借着与她往日的情分，借机攀附瑞亲王？”

这一问，甚是刁钻。

陆宴垂眸，语气诚恳。

“臣不敢欺瞒殿下。”

“臣的确心中有忧。昔日是臣主动休弃杜氏，彼时她无官无爵，对臣而，是解脱。可今时不同往日。杜婉如今立下军功、受封县主，又是贵妃侄女、瑞亲王表姐，身份名望，已然在臣之上。臣与她有旧怨在前，如今她身居高位，若她心中存恨，日后但凡有机会，只需稍加刁难，臣便无从抵挡。”

他抬眸，目光恳切。

“臣无靠山无家世，唯一依仗便是殿下信重。臣劝殿下顾全大局，并非偏向瑞亲王，而是看出皇上最是看重皇子之间兄友弟恭。”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忐忑：“臣是怕，将来杜婉恃势寻隙，臣无力自保，往后若真有风波，还望殿下念在臣尽心侍奉，多多庇护臣一二。”

这番话不避旧情、主动示弱，把自己的行为动机，全部归结为忠于太子、求太子庇护、怕被杜婉报复。

太子神色缓和，微微颔首。

“原来你是这般顾虑。你放心，你是本王近臣，一心为本王筹谋。真有那日，本王自然护你周全。”

他放下心结，吩咐道：“这场宴席，届时你随本王一同前往。”

“臣遵旨。”

陆宴恭敬应下，从容行礼告辞。

退出太子书房，廊下早有一名内侍静静等候。他见陆宴出来，上前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