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至中天，清辉遍野。

热闹散尽，小院恢复宁静。方才闲谈赏月的众人纷纷散去，赵衍、程夫子各自回房歇息，只余下满院的饼香与茶香，萦绕晚风之中。

方婉细心服侍方母安睡，替她掖好被角。多日做饼劳累，方母心底踏实，沾枕便沉沉入眠。

院中无人，方婉还没有睡意，便独坐石桌旁，静静望着头顶那轮皓月。所有人都笃定，这会是一个安稳无虞的中秋长夜，待到天明，又是太平如常的一日。

无人知晓，关外黑暗的旷野里，蛮夷的马蹄已经踏过了最后一道浅河。

他们选在这一夜，不是偶然。

草原上的部族早就把汉人的节令摸得清清楚楚。中秋，月圆，团圆。汉人在这天晚上要摆酒、要赏月、要围坐吃喝到深夜。

当兵的人也不例外。越是边关苦寒之地，越是看重节庆，难得有个由头能放松一晚。酒喝多了，觉就睡得沉。

这是草原上世代总结的经验。

汉人的节日，就是他们的机会。

上千骑蛮夷铁骑，马蹄裹着厚布，嘴里衔着木枚，从旷野深处悄无声息地压过来。他们知道关岳的营盘坚固，可他们更知道，再坚固的营盘，人若松懈了，墙就薄了一半。

他们远远望见营中灯火渐次熄灭，望见瞭望塔上的火把似乎也比往日少了几支，望见整个营寨在月色里沉入安静。一切都跟预想的一样。

首领拔出弯刀，往前一劈。

铁蹄踏地，闷雷从旷野深处滚过来。

骤然间，一道凄厉刺耳的敌袭号角，猛地撕裂整片夜空！

呜呜的号角声穿透月色，划破满院安宁。转瞬之间，前方军营彻底陷入混乱。急促的奔跑声、甲胄碰撞声、将士的传令呐喊声层层叠叠炸开，沉睡的军营，在瞬息之间被战火阴影笼罩。

敌袭！蛮夷夜袭！

屋内已经睡下的方昭与祈允珩瞬间惊醒，双双推门而出。少年褪去一身睡意，眉眼凛冽，满是戍边之人的警觉。边关遇袭，国疆告急，二人没有半分迟疑，抬脚便要奔赴前营，助守军御敌。

可二人刚动身，几道黑衣暗卫骤然从院外黑影中窜出，稳稳拦住了祈允珩的去路。

暗卫首领单膝跪地，神色凝重，语速急促：“殿下！大批蛮夷铁骑趁夜突袭，来势汹汹！请殿下即刻随我等撤离！”

祈允珩神色凛然，断然摇头：“让开。”

前线将士舍命守疆，护万家灯火，他身为皇子，岂能在危局当前之时，独自逃生、苟全性命？

暗卫首领没有让：“殿下，贵妃娘娘命我等护殿下周全，绝不能让殿下涉险。”

“无需护我。”祈允珩问道，“营中将士在拼命，你让我往哪撤，身后的百姓怎么办。你等不必管我，留守小院，誓死护住院中女眷即可。”

方婉道：“诸位，殿下安危为重，无需分心顾及我们。”

眼见殿下与昭公子已然冲出小院，暗卫首领不敢违逆殿下之命，也不敢放任他涉险。首领迅速下令：“留两人驻守小院警戒，其余众人，随我贴身护卫殿下！”

夜色纷乱，动静滔天。屋内的方母与沈姑姑也被剧烈的动静惊醒，匆忙披衣走出屋子。

沈姑姑半生颠沛，见惯战乱流离、兵戈四起的场面，哪怕此刻听闻敌袭，也只是心神微敛，稳稳扶住慌乱的方母，眼底不见半分惊惧。

可方母却慌了心神。

她这辈子都安居乡野，前些日子骤闻先夫身世，历经逃亡，好不容易在边关得了数月安稳，哪里见过蛮夷来袭的场面。她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手足无措，紧紧攥着沈姑姑的衣袖，满眼都是惶恐不安。

方婉见母亲慌乱，立刻快步上前，轻声安抚：“娘，莫怕。营中有官兵驻守，不会出事。沈姑姑，劳烦你照看我娘，我去看看。”

方婉抬眼望向火光冲天、杀声阵阵的前营方向。没有丝毫犹豫，方婉朝着前营奔去。

“婉儿！”

方母见状，心头大骇，瞬间挣脱恐惧，急切出声阻拦，“别去！快回来！”

月色飘摇，晚风猎猎。

方婉脚步未停：“娘，不用担心，我去去便回。”

话音落下，她不再回头，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小跑起来，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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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草营在边关后方百里处，倚着一道浅山扎下营盘，四周是连片的草料场和囤仓，地势安稳，无风沙侵扰，更无前线紧绷肃杀的氛围。

齐云朔奉父命前来协助关岳督办修缮事宜，已有一日光景。

关岳整日泡在仓廪间，亲自核验每座仓墙的裂缝深浅、每根梁柱的腐朽程度。他做事向来亲力亲为，手下的兵士也跟着忙得脚不沾地。

齐云朔是堂堂总兵嫡子，身份摆在那里。关岳治军再严明，也不会真的使唤他做粗重杂务。营中清点粮草、修补仓墙、核查器械的苦累差事，皆是底下将官士卒各司其职。关岳待他客气有度，只让他在帐中闲坐，偶尔问询几句军务，从不让他沾半分劳累。

齐云朔心里透亮，也乐得清闲。

他本就无心在此办公当差，脑子里想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件事。

方婉。

他默默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