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轱辘碾过京城青石板路，平稳的颠簸带着绵长的震颤，像极了他这数十年跌宕起伏、从未安稳的人生。

方才在长乐宫里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每一句都沉甸甸的，像石子一颗一颗往深水里丢，不知道哪一颗会砸到最底下。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女儿那张脸，那眉眼轮廓尽数复刻了亡妻的影子。

马车颠簸了一下，他的思绪也跟着晃了一下。

他初到边关那年，境遇潦倒，满腔不甘。

他听说杜大将军有一个女儿，自幼长在漠北长风里，日日随父巡营练兵，拉弓策马、持枪御敌样样精通。沙场之上，她披甲而立，眉眼锐利，身姿飒爽，数万兵士皆心悦诚服，将她视作并肩作战的巾帼锋芒，是边关最耀眼、最鲜活的一抹亮色。

那时的他，一身贵公子的清贵忧郁尚未被风沙磨尽，举手投足间的世家风骨依旧与众不同。清冷疏离的气质，沉默隐忍的模样，在满营粗犷豪迈的将士中，格外突兀惹眼。

便是这般落寞孤绝的姿态，偏偏撞入了杜小姐炽热坦荡的眼眸里。

杜小姐生得很美。她的美和齐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路子。齐氏娇媚婉约，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像一朵被风轻轻吹动的花。而杜小姐像火，热烈、明朗、无所顾忌，说话时眼睛直直看着你，不会躲闪，也不会低头。

可他在心里隐隐觉得她太烈了，太硬了，和那些底层兵士混在一起的样子，和那些老将说笑的样子，总让他觉得少了些女子该有的温婉。他心里装着一个世家公子的骄傲，总觉得她那样的女子，不够精致，不够让人怜惜。

后来她嫁给了他。他回京封侯，风光无限，后来他重新遇见了齐氏。

齐氏那时候已经守寡，带着一个半大的儿子，半生坎坷，受尽委屈。

他固执地认定，是他的落魄、他的变故，拖累了本该安稳顺遂的她。若不是当年萧家获罪，她本不必过得这般苦。她是他的未婚妻，本该嫁给他，可命运把他们分开了这么多年。

他心里满是怜惜，觉得自已应该弥补她，应该把她和她的孩子都护在羽翼之下。

齐氏性子柔软温顺，满心满眼皆是他。历经风雨重逢，她从无半分埋怨，只剩满心的倾慕与依赖。她常常静静望着他，带着全然的依赖与仰视，轻声软糯地唤他：“萧哥哥，我以前竟不知道你这么厉害。”

那样纯粹的、仰望神明一般的目光，彻底抚平了他在边关数年的自卑与狼狈。

不同于杜小姐灼人耀眼、令人惶恐的炽热，齐氏温顺缱绻的依赖，像一层温柔的滤镜，裹住了他所有的阴暗与算计。

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他开始笃定，自已的步步攀升，从来不是运气加持，不是杜氏余荫，更不是旁人的成全，全然是他凭一已孤勇、一身本事拼来的荣光。这份万人之上的权势、侯府赫赫的繁华，本就是他应得的。

可奔忙半生，他费尽心力得来的一切，终究是竹篮打水，无人承袭，无人延续。

马车停了。随从在帘外低声道：“侯爷，到了。”

靖远侯睁开眼，目光重新聚焦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他坐了一会儿，才弯腰起身，踩着脚凳下了马车。他没有去正院，径直进了书房，反手关上了门。

他站在案前，抬手开始解朝服。那身规整厚重的朝服解到一半，他忽然觉得这布料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把朝服胡乱扯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椅背上，只着一身素色单衣在案后坐下来。

过了很久，他伸手翻开案角一只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摞纸页，有些已经发黄，是这些年寻访儿子的记录。

他以前从不细看，因为齐氏说一切都在办，他信她。可此刻他把那叠纸拿起来，一张一张翻过去，越翻手指越凉。那些记录语焉不详，没有具体的人名，没有确切的地点，只有一句“已寻，无果”反复出现，像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他把那些纸页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手指搭在匣面上，许久没有动。

侯夫人齐氏自靖远侯奉旨入宫起，心底便一直悬着，莫名心神不宁。

按理说，她不该这样慌的。贵妃入宫这么多年，从不私下召见侯爷，父女之间形同陌路。今日忽然传旨，到底所为何事，她越是揣测，越是不安。

好不容易等到府外传来车马归来的动静，她早早候在主院内，等着靖远侯一如往昔，办完差事便先来寻她。这么多年，她一向是他的解语花，朝堂烦忧、府中琐事，无论大小，他归来第一件事，便是到主院同她诉说。

可今日，下人回报侯爷径直往书房方向去了。

侯夫人只觉得双腿一阵发软，心口慌得厉害，侧过头对身侧的郑嬷嬷低声道：“扶我起来，我去寻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