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操练的喊杀声，隔着一片矮树丛便淡去大半。

方婉住的地方，是军营腹地偏西的一处独立院落。

说院落，不过是几间土坯房围出的一块空地，一圈半人高的木栅栏围出院落，里外分作两进，外院有两名亲兵轮班值守。院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始终没有缺过，总有人填满。

土墙根下，沈姑姑移栽了一小片薄荷，从山坡上连根带土挪回来的，种下去大半个月，已经长出了新的叶子。方母用捡来的石头围了一圈，免得散养的鸡雏乱踩。鸡雏是半月前邻营伙夫送来的，一共三只，毛茸茸的，如今已经褪去软毛，长出半硬的新羽，每日在院里撒开了跑，也不怕人。

夯土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窗棂蒙着厚麻布，既能挡住边关的风沙，白日掀开一角，又可以放进天光。院里石桌上，摆着几只粗陶罐子，里面插着方婉采回来的淡白野菊，稍稍冲淡军营里的肃杀。

几间内屋陈设朴素简单，没有华美毡毯绫罗器物，只有几张木板床、矮木案，几件从逃亡路上带出来的旧物，把冷硬的板屋填出几分烟火气。方母的针线笸箩摊在窗边案上，各色棉线卷得整整齐齐，处处都是生活痕迹。

当初刚安顿下来之时，关岳便同她们说过安置的原委。

边城集镇之内，倒是有收拾妥帖的上好宅院，居住条件远胜军中土坯屋。可集镇离军营尚有距离，市面人多混杂，暗处杀机未除，若是祸事猝降，他驰援难免滞后。权衡再三，才把他们暂时安置在军营这僻静角落。

谈及此处，关岳心中总觉过意不去，直这般居所实在委屈了夫人与小姐。

方母并非不知好歹之人，当即就开解，说自己大半辈子久居乡野，粗陋屋舍早已习惯，如今有一处能够遮风挡雨，又有兵士护卫，已是难得，谈不上什么委屈。

这话反倒勾起了关岳心中的唏嘘疼惜。方婉的父亲，乃是杜老将军的后人，堂堂侯府世子。论出身，方婉与方昭本该是金尊玉贵，居于雕梁画栋的侯府深宅，哪里需要辗转奔逃，栖身于边关军营的土坯房中。

见他神色怅然，方婉连忙出宽慰。居所好坏原是其次，大难不死，一家人能够保全团聚，便已是万幸，不必为此介怀。

屋舍虽简，关岳在吃用物资尽力照顾她们，知道方母大病初愈，各类名贵的调养药材源源不断送过来。每日一早，便有兵士送来新鲜肉蔬，不必她们将就兵士粗糙的大锅饭；他原本还打算专门调拨一名厨子过来照料饮食，却被沈姑姑婉推辞。沈姑姑道自己尚有几分厨艺，炊煮打理都可胜任，不必额外再派外人。

关岳思虑一番，也便依了她，只嘱咐但凡日用有所短缺，尽可使人传信。

方婉坐在廊下剥豆子，豆荚在指尖裂开，豆粒滚进粗瓷碗里，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鸡雏在她脚边踱步，偶尔低头啄一下她落在地上的豆荚碎屑，又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她。

灶房里传来一阵浓郁的香气，混着药材特有的清苦，盖过了院子里原本的干草和泥土气息。方婉吸了吸鼻子，认出是黄芪和当归的味道。

方母从灶房探出身子，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冒着热气，汤汁澄亮，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油花：“婉儿，鸡汤炖好了，你先趁热喝一碗，一会儿给实哥儿送去补补身子。”

这时，木栅栏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方昭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身后跟着祁允珩。

方昭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好香！是什么味道？”

方婉还没来得及开口，方母看见方昭和祁允珩，脸上笑意绽开：“来得正好，正说着要叫人去找你们来喝汤呢。”她转头朝灶房扬声，“沈姑姑，再盛两碗出来！”

沈姑姑应了一声，不多时，手托木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旁边还放着一碟刚出锅的松软点心。

方昭接过汤碗，顾不上烫，低头就喝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好喝！”祁允珩接过另一碗，道了声谢，不急着喝，端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像是看那碗汤里浮着的油花和药材，然后才慢慢喝了一口，眉眼微微舒展了些。

几人围坐在石桌旁，秋风拂过院中的野菊，淡淡的花香与食物香气交织在一起。方母望着一旁食盒中预备送过去的鸡汤，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从前我心里是着实埋怨实哥儿。当初退亲之事，我恨他薄情狠心，可如今我心中只剩下对他的感激。那日，是他舍身扑上来挡下致命的一剑，我不敢深想，倘若那一剑，刺中的是婉儿……”

自从宋实苏醒后，方母日日给他熬滋补汤药送去，是真心盼他好起来的。

方昭坐在一旁，方才脸上的轻松尽数敛去。往日里他对宋实一直心存芥蒂，少有好脸色，可宋实为姐姐舍命相护的模样，他历历在目。

少年神色郑重，重重点了点头。

“娘说得是。宋大哥那一剑是实实在在替姐姐受的，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姐姐，等会儿送汤，我也要一同过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