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众人只聊些无关紧要的闲散闲话。从秋日天气、院中花木开落，聊到此番秋闱落幕、府城学子动静，又谈及宅中起居、四季膳食琐碎，句句温和寻常，一派阖家和睦、妯娌亲厚的安宁景致。

大堂嫂安静陪坐，时不时轻声附和两句，语气温和，从不抢话、不多、不乱，分寸拿捏得当。

闲谈片刻，氛围愈发松弛融洽，再无半分生分拘谨。

大伯母见时机恰好，笑意不变，缓缓将话头引到二房家事之上，语气依旧是全然为晚辈操心、为家族周全的慈爱模样。

“说起来，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们二房了，如今总算重回大宅，一家人朝夕相伴，阖家安稳圆满，我心里也着实欢喜。”

她先缓缓铺垫，句句温情共情，抚平柳氏忐忑之感，随即顺势夸赞起陆萱，字字真心恳切，捧得人心熨帖：“尤其是咱们萱儿，我瞧着是越长越出众了。模样清丽灵动、眉眼舒展，性子鲜活乖巧、纯粹良善，待人接物又通透温和，没有半分骄矜娇气。这般品貌心性，放在一众大家闺秀里，也是拔尖出彩的。”

柳氏本就疼爱女儿，听闻大嫂这般夸赞，心底顿时暖融融的，眉眼带笑，连连应声：“大嫂太过抬举她了，不过是孩子性子单纯，没什么阅历罢了。”

“我这是实话，半点不曾夸大。”大伯母轻轻摇头，语气愈发恳切，顺势将话题稳稳落到婚嫁之上，自然无痕，毫无突兀之感，“孩子渐渐年长，终身大事便是家中头等要事。如今家中安稳无事，我们做长辈的，自然要早早替晚辈盘算妥当，切莫耽误了孩子的前程归宿。”

这话落地，寻常家常、情理俱全，听着全然是长辈为晚辈尽心筹谋的慈爱心意。

柳氏闻微微一怔，随即下意识前倾身子，眼底生出几分期待。她心性单纯，一辈子没什么深沉算计，只盼着一双儿女平安顺遂、婚嫁体面，能弥补自已心底因商户出身带来的门第缺憾。

大伯母看着她的神色，心底了然，面上依旧温和如常，缓缓抛出自已筹谋许久的重头戏，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带着十足的诱惑力：“也是萱儿这孩子福气深厚，得人挂念。我家阿璎远嫁京城，这些年在京中步步深耕、苦心经营，积攒下不少人脉机缘。此番特意托人四处周旋、多方打点，耗费心血，才悄悄为萱儿争来了一门顶好的姻缘。”

她刻意放缓语速，字字清晰，只挑最光鲜、最体面的部分娓娓道来：“对方是京城永宁伯府，乃是正经世袭勋贵门第，根正苗红、体面尊崇。寻常地方官员、富商世家，便是倾尽财力人脉，也未必能攀附得上。”

“若是这门亲事能成，萱儿往后便是堂堂正正的伯府少夫人，定居京城繁华之地，眼界格局、身份体面、一世荣华安稳，皆是这府城小城远远比拟不了的。”

这话一出，一旁静静陪坐的大堂嫂心头轰然一震，眼底瞬间掠过难以掩饰的惊诧之色。

永宁伯府，那是实打实的京城勋贵！纵然她隐约听闻近年伯府不如往昔鼎盛，可世袭爵位摆在那里，是正经的天家勋贵、世家高门，地位尊崇、名头响亮，远非地方陆家这般半商半官的门第可比。

婆母竟然悄无声息，给出身商户旁支的陆萱，谋来了一门伯府亲事？

大堂嫂心底满是疑惑与不解，隐隐捉摸不透婆母的用意。可她素来谨守本分，早已习惯听从婆母安排，从不追问缘由、从不妄议家事。

诧异转瞬压入心底，她依旧温顺垂眸，静待时机，只待婆母示意，便适时帮衬推波。

而柳氏听闻“京城勋贵、永宁伯府、伯府少夫人”这几个字眼，整个人瞬间心神激荡、欣喜不已。

她半生最介怀的，便是二房商户出身的门第短板。总觉得自家根基低微，亏欠了一双儿女，让孩子们在高门世家面前抬不起头，处处矮人数分。

如今听闻女儿能一跃嫁入京城勋贵，登顶旁人遥不可及的体面，瞬间被这天大的机缘砸得心神恍惚，眼底满是热切与欢喜，几乎想也不想，便要立刻应声应下，满心只觉得是大房真心疼惜二房、真心为陆萱谋求出路。

就在柳氏唇角扬起、即将脱口应允的刹那，一直安静陪坐、垂眸听叙、看似温顺无害的方婉，恰到好处、不急不缓地轻柔开口。

方婉起身，先对着大伯母福礼，稳稳承下人情、给足对方至高体面：“侄儿媳在此，先替我们二房，多谢伯母事事挂怀、尽心操劳。更多谢远在京城的阿璎堂姐，身居千里之外，还时时惦记家中小辈，费心周旋、奔走打点，为萱妹谋求这般难得的机缘。这份亲厚情谊，我们二房上下感念于心，万分感激。”

一番话温柔诚挚，捧得大伯母心底熨帖。

随即，方婉话锋微转，稳稳将婚事暂缓，理由堂堂正正：“只是萱妹终身婚嫁，乃是二房如今头等大事，关乎姑娘一生归宿、家族日后颜面，万万草率不得。”

“自古婚嫁大事，皆遵父母之命、宗族礼法，需双亲齐全、长辈齐聚，细细斟酌、层层考量，方能定论。如今公公尚未归府，夫君日间前往书院操劳家事，家中主事长辈未曾齐聚，断无仓促议定终身大事的道理。”

她语气愈发恭谨稳妥，句句合礼合规：“还请伯母见谅，待公公归家、夫君回府，我们一家人齐聚一堂，细细商议考量，权衡周全之后，再禀明伯父伯母、从长计议，方是稳妥之道。”

字字皆是礼法规矩、人情世故，不拒绝、不拆台、不质疑，温柔委婉，却硬生生拦住了柳氏即将脱口的应允。

大伯母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与意外。

她本以为心性单纯、极易拿捏的柳氏定然当场心动应下，此事便能敲定大半，万万没料到，方婉竟如此通透机敏、口齿伶俐，三两语便以礼法为由稳稳稳住局面，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转瞬之间，大伯母便敛去心底异色，依旧维持着慈爱温和的笑意，缓缓点头：“你说得极是，婚嫁大事，本该慎之又慎，是我心急了。”

一旁的大堂嫂见状，适时柔声附和：“弟妹思虑周全、礼数周全，说得句句在理。这般天赐良缘、绝世机缘，确实该细细斟酌、稳妥考量，万万马虎不得。想来也是萱妹妹福气深厚，才能得阿璎姑姐费心奔走、得婆母悉心挂念，真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福气。”

柳氏被方婉一番得体的话点醒，也瞬间回过神来，连忙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是我心急了，险些乱了分寸。婚嫁大事确实不能草率，该等你公公和阿宴回来，一家人好好商议才行。”

她心底依旧满心欢喜、彻底心动，全然沉浸在女儿能嫁入勋贵门第、光耀二房的喜悦之中。

方婉面上依旧温顺含笑、谦和有礼，全程得体周全、进退有度，让整场闲谈依旧维持着妯娌和睦、长辈慈爱的温情氛围。

可她垂在袖中的指尖，却悄然微收。

时机太巧、人情太满、婚事太完美。

恰逢大房即将入京升迁，便凭空落下一桩京城勋贵姻缘，桩桩件件太过顺理成章，刻意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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