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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归庭

午后晴光正好,暖融融铺洒在陆家正门的青瓦之上,整座官宅飞檐翘角明朗肃穆,气派井然。车马稳稳落定石阶下,辘辘车声歇止,院落清幽,只余风过枝叶的沙沙轻响。

大房众人立在檐下相迎。

大伯母一身暗紫色织绸褂子,鬓边赤金步摇端庄垂落,纹样雅致,气度端方。她早已在大婚之时见过方婉,此刻目光落来,无半分初见的讶异,只带着主母式的温和端详,从容扫过一行人。

方婉立在陆宴身侧,因还在孝期,周身不缀金玉,仅鬓边绾一支素玉簪,素净却华贵自持,身姿端挺,眉目清宁,不见半分怯态。

二房老爷陆承走在最前。

他半生打理商事,长袖善舞,惯会周旋待人,眉眼间皆是历练通透的温和。他与长兄自幼情谊亲厚,从无芥蒂隔阂,只是性子恬淡,素来不爱争持,看着温润随和,实则是个藏巧于拙的。

是以立在官气肃穆的大宅门前,他身姿舒展从容,只淡淡含笑着上前见礼,进退有度,从容稳妥。

身侧的陆母柳氏,穿戴更是规整华贵。

她本是富商嫡女,自小锦衣玉食,嫁入富庶二房半生,一身烟霞色锦缎褙子绣着暗缠枝纹,袖口压着细银线,体面雍容,半点不见寒素。只是她性子天生柔和怯懦,从前在威严祖母身下拘束多年,又素来敬畏官家出身的大伯母,纵使穿戴华贵,眉眼间仍带着几分习惯性的恭谨安分,不敢随意多多视。

一行人入正厅落座,檀木厅堂宽敞肃穆,器物陈设皆是官宦人家的规整气派。

大伯母亲手执盏,递给众人,语气温和周全,一派贤良主母风范:“你们的院落我一直让人照管着,日日清扫打理,草木屋舍皆不曾荒疏。你们在外住了这些年,此番归来不必仓促,先好好安顿歇息,把身子养妥帖了再说其余。”

一席话落落大方,体恤周到,尽显当家主母的宽厚能干。

外人听着,只觉大伯母顾惜族人、心思细腻,时时刻刻替弟妹周全妥当。

唯有二房夫妻心底清明。

当年搬离府城老宅,并非居所不好,皆是柳氏常年拘在宅中,对上畏祖母威严,对下敬大嫂威仪,日日束手束脚,过得万般拘谨压抑。陆承心疼内子,才借着打理外埠商号的由头,携妻儿搬出大宅,图几年自在清净。

如今祖母年迈,大伯母一句温情安顿,便轻轻松松,将他们一家重新唤回了这规矩森严、人事纠缠的朱门之内。

陆承笑意温雅,拱手应答:“有劳大嫂费心多年,周全妥当,我们夫妇感激不尽。”

他语气真诚,神色坦荡,半点不露抵触,将一切心知肚明都藏在谦和笑意里。

大伯母浅笑着颔首,目光一转,落在站在方婉身侧、身姿清瘦挺拔的少年身上,眼底立时漾开温和慈和的笑意,语气愈发亲厚:“这便是方家小弟方昭吧?此前听闻令堂身体抱恙,需得大夫长期针药调理,家中无人照拂幼弟,阿宴有心,早早为他安排好了府城最好的书院,你们此番一并带入府城读书,实在周全。”

她说着,温和看向方昭,句句皆是体恤:“小小年纪遭遇家变,实属不易。既入了陆家的门,便是自家人。安心在府中读书求学,衣食起居、课业用度,府里一概都会照拂,不必拘谨多虑。”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处处顾及方婉姐弟处境,对外尽显陆家宽厚、长房体恤晚辈的贤明家风。

方昭规矩上前,躬身行礼,音色清朗稳重:“多谢大伯母体恤照拂。”

立在一旁的方婉心头微暖,面上依旧沉静得体,起身微微福身:“劳大伯母挂心,有陆家照拂,弟弟方能安心向学。”

大伯母笑意更柔,这般体恤孤弱、善待姻亲幼弟的姿态,稳稳立住了主母宽厚大度的体面。

无人看透她心底分毫——她越是善待笼络方昭,越是能拿捏住方婉,便越能间接稳住陆宴,牢牢拴住二房的财力根基。

寒暄温情落尽,大伯母目光再度落向方婉,语态温存:“早前大婚仓促,家事繁乱,没能与你好好说话。如今归家便是一家人,你心性安稳沉稳,我素来知晓。往后在府中起居,有任何不习惯、不周全的,只管与我说,不必拘谨。”

她见过方婉的容貌气度,也知晓她的身世境遇。

当初她原是属意自家娘家侄女,与陆宴结亲。

二房富庶殷实,陆宴更是年少精明,经商天赋远胜同辈,这些年自家夫君仕途游走、官场打点,诸多银钱耗费,皆依仗二房默默支撑。若能亲上加亲,便可将二房这份源源不断的财力,稳稳系在大房身侧。

这桩筹谋,终究落了空。

眼前方婉,貌美性沉,风骨内敛,绝非易于拿捏的女子。大伯母笑意依旧温和,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审慎权衡。

方婉起身浅浅福身,语调清和稳妥,分寸恰到好处:“多谢大伯母照拂,婉儿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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