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窗棂,方婉便进了父亲的书房。靠墙立着三只旧木书架,塞得满满当当。
方婉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那些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书一本一本抽出来,抖去积灰,按年月重新排好。父亲留下的书比她想象的要多,除了常见的四书五经,还有一些杂记和抄本。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易碎的宝贝。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些泛黄的手稿上,字迹清晰如昨。
书房门扉传来轻叩声,方婉抬头,沈姑姑走近了,压低声音道:“姑娘,刚才福安来传话,公子在村口等着,说今日天好,想邀姑娘出去走走。”
方婉拿书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立刻答话,像是在用这个空档想该怎么接这句话,她当然也是想见他的,想当面向他道一声谢,可这么多年的闺训在提醒她,婚前单独外出相见总有些不合礼数。
沈姑姑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又说了一句:“姑娘放心,小姐和赵衍公子都在,奴婢也跟着您。”
方婉心里那点顾虑松了一些,她没有再犹豫,点了点头,理了理衣裳,走去堂屋跟母亲说了一声:“娘,沈姑姑陪我出去走走,就在附近转转。”
方母像是猜到了一般,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去吧,别走太远。”
方婉应了一声,转身出来。沈姑姑已经收拾好了一只竹篮,里头搁着茶壶、几只杯子、两碟点心,用干净的布盖好,挎在臂弯里。
村道两旁的稻子已经割完了,田野空空荡荡的,日光落在地面上,泛着微微的金色。
远远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马车,青帷的,车帘半掀着。
方婉走过去的时候,帘子掀开,先出来的是赵衍。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绿色的袍子,朝方婉拱了拱手,神色自然,语气也随意:“方姑娘,又见面了。”
他喊她“方姑娘”的时候,像是从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是她从来就不是谁的未婚妻,只是方婉。
方婉向他回了一礼:“赵公子。”两个人像是都在心里把最初见面那一段翻过去了,谁也没有让它在日光下多留。
然后她看见陆萱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她穿了一件嫩粉色的褙子,鬓边簪了一朵小绒花,日光落在她脸上,整个人像是一颗刚剥开的橘子,鲜亮,干净。
她看见方婉,先是没有说话,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弯起嘴角,声音脆生生的:“你就是我未来的嫂嫂吧?”
方婉被这一声“嫂嫂”打得猝不及防,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陆萱身后的马车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陆宴的,像是在替她把这一声压下去。
陆萱回头看了马车里一眼,吐了一下舌头,又转回来,朝方婉笑了笑:“嫂嫂,快上来,外头晒。”
方婉在车边站定,正犹豫着是踩踏板上车,还是扶着车辕借力。
这时车里伸出一只手来,修长,干净,指尖在晨光里分明。陆宴看着她,没有出声,那只手就那么伸着,方婉看了那只手一息,伸出了自已的手。
他的手指轻轻收拢,方婉借着他的力上了车,坐在陆萱旁边。
马车沿着土路慢慢往前走,田野在车窗外缓缓后退。陆萱像是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一路上都在问方婉:“嫂嫂,你平日在家都做什么?你喜不喜欢吃甜的?我娘回去之后一直在夸你,说你模样好,气度也好。”
她说着,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我哥哥可从来没有对哪个姑娘这样上心过。”
方婉不知怎么接话。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陆宴的目光——
陆宴在看她,那一眼很长......
马车在一处河堤边停下来。堤上的草已经枯了大半,可河水还在缓缓地流着,日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河亮片。
赵衍先跳下车,伸手去扶陆萱,陆萱没有接他的手,自已跳了下来。
方婉下车时,陆宴很自然地伸手扶住她,另一只胳膊虚虚地挡了一下车辕边缘,怕她碰着。
陆宴的手松开得很快,像是在扶她的那一刻已经拿捏好了分寸。方婉收回手,指尖在袖口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陆萱已经沿着河堤跑出去了几步,弯腰捡起一枚扁平的石头,侧身朝水面扔去。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才沉下去,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赵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扔完,忽然开口:“看我的。”
陆萱回头看他:“你行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