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昭从怀里掏出庚帖,双手递到姐姐面前,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稚气,却努力装得沉稳:“姐,庚帖取回来了。”
方婉接过庚帖,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洗手吃饭。”
方昭应了一声,跑去厨房洗手。
方婉端着油灯回到堂屋,把庚帖放进父亲留下的书箱里,锁好。
她转过身,把灶台上的饭菜端到桌上——小米粥,一盘葱花蛋饼,一碟炒腌肉,一盘清炒青菜。
方昭洗完手回来,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眼睛亮了一下:“姐,你做了蛋饼?”
“嗯,趁热吃。”方婉在他对面坐下,给他盛了一碗粥,递过去。
方昭夹了一块蛋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混地说:“姐,你做的蛋饼最好吃。”方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只盛了半碗粥,慢慢地喝着。
姐弟俩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方昭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姐姐,认真地问道:“姐,你难过吗?”
方婉抬起头,看着弟弟那双清澈的眼睛,摇了摇头:“没有。”
“骗人。”方昭撇了撇嘴,“你明明很难过。不过姐,我觉得退亲是好事。宋实那个人,不值得你难过。他变心这么快,以后也好不到哪里去。姐你等着,等我长大找个疼你的好姐夫。”
方婉听着弟弟带着稚气却故作老成的话,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粥,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弟弟,声音轻柔却坚定:“昭儿,家里万事有姐姐。你只要和爹爹在的时候一样,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就够了。”
方昭“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方婉看着弟弟吃得香,心里踏实了一些。
她不是不难过,可那难过里还夹杂了一丝自已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吃完饭,方昭抢着去洗碗。方婉没有争,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弟弟踮着脚尖够灶台上的碗,心里酸酸涨涨的。
父亲走了以后,昭儿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
方婉正看着弟弟发呆,忽然听见里屋门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是母亲。
方婉连忙转身往里屋走。方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正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方婉走过去扶她,方母却飞快地把捂着嘴的手帕藏进了袖子里。
“娘,你怎么起来了?大夫说你要多躺着。”方婉扶着母亲的手臂,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方母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躺了一天了,骨头都硬了。我听见你们吃饭的声音,想出来看看。”她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可她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目光在女儿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厨房里洗碗的方昭身上。
“昭儿今天去宋家了?”方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方婉心里一紧,知道母亲已经听到了。
她点了点头。
方母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方婉连忙盛了一碗粥,端过来要喂她,方母摇了摇头,伸手接过碗:“我自已来,又不是动不了。”
她喝了一口粥,抬头看着从厨房跑出来的方昭,嘴角弯了弯,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骄傲:“昭儿,刚才娘在里屋听到了,你替咱们方家去退了亲,把姐姐的庚帖要回来了。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如今这样,不知道该多高兴。”
方昭站在门口,被母亲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搓了搓衣角。
方母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你爹这个没福气的,走得太早了,留下我们娘儿仨受委屈。”她顿了顿,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我这个当娘的,也没用,不能当家理事,让你们姐弟俩受苦。”
方婉走过去,蹲在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娘,您别这么说。”
方昭也跑过来,站在姐姐旁边,拉着母亲的手,小脸绷得紧紧的:“娘,您别说这样的话。姐姐说了,家里有她呢。我也会快快长大,保护您和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