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子的话音还没落下，后院的门已经被推开了。

陆宴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直裰，腰间束着素色绦带，步伐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目光淡淡地扫过院子——小六子低着头，两个伙计垂手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躲躲闪闪，不敢看他。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陆宴的目光落在了宋实那扇半掩的门上。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隐约能看见一个女子的身影。

“宋实呢？”陆宴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小六子硬着头皮答道：“回少东家，宋实哥他……他身子有些不自在，说是头疼得厉害，今天怕是要晚些上工……”

“身子不自在？”陆宴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再问，径直朝那扇门走了过去。

屋内，宋实听见陆宴的声音，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青萝也听见了。

她手里还拿着抹布，正弯腰擦桌子。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清冷、矜贵、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她的手猛地一抖，抹布掉在了地上。

陆宴。

是少爷。

青萝的心猛地缩紧了，她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怕被伙计们看见。那些伙计，她从来不放在眼里。他们爱嚼舌根就嚼去，她不在乎。可少爷不一样。

她想起那日自已在少爷书房里，精心打扮，端着点心，含羞带怯地给他送茶。她以为少爷看上了她，以为自已做姨娘的梦近了。可少爷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该你动的心思，不要动。”

那是她这辈子最丢人的一刻。

如今，少爷却要亲眼看见她衣衫不整地从宋实屋里出来。

这比那日还要丢人一百倍。

青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却比不上心里万分之一的难堪。

她是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在府里十几年，宛若副小姐。她有自已的体面，有自已的矜持。她可以在伙计们面前若无其事，可在少爷面前——她做不到。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宋实。

宋实站在床边，衣裳虽然穿上了，却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梳，脸色煞白，满眼的慌张和恐惧。

青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心疼，有一丝后悔，还有一点隐秘的快意。但她来不及细想，因为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她咬了咬牙，把抹布扔在桌上，提起裙摆，朝门口跑去。

她经过宋实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落在衣襟上。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那样泪汪汪地看着他，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告别。

然后她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她没有看陆宴，没有行礼，没有请安，她只是低着头，用袖子遮住半张脸，从陆宴身边飞快地跑过。

风带起她的裙摆，发髻上那支赤金步摇晃得叮当作响。

陆宴没有拦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扇敞开的门上，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若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不是厌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思后的笃定——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院子里的小六子和两个伙计已经看呆了。他们看见青萝从屋里冲出来，哭着跑远了，连少东家都不理。

三个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已缩进墙缝里。

陆宴抬步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酒气，混着脂粉的香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暧昧气息。

宋实站在床边，浑身僵硬，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陆宴在桌边站定，目光扫过那张凌乱的床，扫过桌上空了的酒壶，扫过青萝落在地上的一只耳坠。他的目光很淡，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是平静地看了一圈，像是在核对一笔账目。

宋实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少东家……”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小人……小人睡晚了，耽搁了差事，请少东家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