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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暗度(上)

宋实鼻子一酸,仰头把酒干了。酒液烧过喉咙,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红。

青萝又给他斟满,自已却不怎么喝,只是一口一口地劝他。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声音软得像水,把从前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说——他替她跑腿、给她送点心、在偏门外等她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被掌柜责骂罚了半个月的工钱……

每一件都是宋实用心做过的。每一件,都是他当年真心实意喜欢青萝的证据。那时候他觉得青萝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能看她一眼就心满意足。后来方婉出现了,他以为自已把青萝忘了。可此刻青萝把这些事一件件翻出来,他才发现,那些记忆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在心底,蒙了一层灰。

宋实被她说得心里又酸又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意渐渐上头。花雕酒后劲大,开始的时候只觉得暖,喝着喝着,脑子就开始发晕,眼前的青萝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反而更好看了。

他能感觉到自已的脸颊发烫,耳朵根子也烧了起来。脑子里的念头像水里的浮萍,飘来飘去,抓不住。眼前的青萝,她的眉眼、她的泪光、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她说话时微微翕动的嘴唇,都变得格外清晰,又格外不真实。

青萝见他眼神开始涣散,知道他有了醉意。她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轻轻放下酒杯,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藕,递到他嘴边。

“宋实哥,再吃点东西,光喝酒伤胃。”

宋实下意识地张嘴,咬了一口。藕片软糯,桂花的香甜在嘴里化开,确实好吃。青萝又夹了一块牛肉,递过来,他嚼了嚼,满口肉香。

青萝就这样,一口菜一杯酒,慢慢地喂着他。她的动作轻柔而自然,像是在照顾一个生病的人,没有丝毫的急切。每喂一口,她都会用帕子轻轻擦擦他的嘴角,细心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宋实被这样照顾着,心里那堵墙一点一点地松动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了。方婉的好是安静的、克制的、不显山露水的。而青萝的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是具体的、温暖的、带着体温的。

“青萝,”他含混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醉意,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嗯?”青萝应着,手下没有停,又夹了一块果品递过来。

“你……你为什么现在才对我这么好?”宋实的舌头有些大了,话含在嘴里,说得含混不清。

青萝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把筷子放下,伸手轻轻抚上他放在桌上的手背。她的手微凉,他的手滚烫。那一点凉意像是一滴冰水滴进了烧红的炭里,嘶地一声,激起一阵说不清的悸动。

“宋实哥,”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很轻,“你对我好过,我一直记着。这辈子,除了我的家人和小姐,就是你对我的好最真。我……是我以前不知道珍惜。”

宋实的手微微一缩,却没有抽回去。他的手背粗糙滚烫,青萝的指尖微凉,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贴在一起,像是两块磁石,明明应该排斥,却偏偏吸住了。

青萝站起身,绕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声音低低的:“宋实哥,你醉了,我扶你到床上歇会儿。”

宋实想说“不必”,可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酒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腿发软,头发沉,眼前的东西都在晃。青萝的手搭在他肩上,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和力度。她的手指微微收拢,像是怕他摔倒,又像是怕他逃走。

他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踉跄,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青萝连忙用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把他稳住。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不是脂粉的香,是一种淡淡的、像是从肌肤里透出来的味道,混着花雕的酒香,在昏黄的烛光里发酵。

宋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重又急。

青萝扶着他走到床边,让他坐下。她蹲下身,替他脱了鞋,动作轻柔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宋实低头看着她,她蹲在他脚边,发髻上的步摇垂下来,在他眼前轻轻晃。赤金的步摇镶着一颗珍珠,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随着她的动作一摇一摆,晃得他心慌。

“青萝。”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的。

青萝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光,有笑意,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灼热的东西。那东西像是火,又像是水,像是要把人烧着,又像是要把人淹死。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水,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

宋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已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乱成一团,方婉的脸、青萝的脸,交替出现,重叠在一起。方婉在浅绿色的衣裳里微微低头,青萝在烛光里仰着脸看他。一个安静得像月光,一个炽热得像火焰。

他分不清自已更想要哪一个。

青萝站起来,在他身边坐下。床铺微微陷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挨着,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热度。不是灼烫,是温热的,像冬日里的炭盆,不烫手,却暖得让人不想离开。

“宋实哥,”她侧过头,看着他,声音轻得像耳语,只有他能听见,“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在花园里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好大一块皮,血流了好多。你刚好路过,二话不说将内衫撕成条替我包扎。”

宋实记得。那天青萝摔了,他看见她膝盖上的血,什么都顾不上了,后来他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替她擦血、缠绷带,手都在抖,不是怕血,是怕她疼。

“你对我那么好,”青萝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我那时候不知道珍惜。我以为你永远都会在那里,永远都会对我好,永远都会围着我转。直到你真的走了,直到你定了亲,直到你连看都不肯多看我一眼——我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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