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婉收到宋实托人捎来的信时，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把被褥搭在竹竿上，用手抚平每一道褶皱，动作不急不慢。

村口赶车的刘老汉从城里回来，顺路把信带到了方家。他常年赶车进城，村里人有捎东西的，都托他。刘老汉把信递给她，笑呵呵地说：“实哥儿托我带回来的，说让你放心，他在城里好着呢。”

方婉接过信，道了谢，没有急着拆开。

刘老汉赶着牛车走了，她才回到屋里，在窗前坐下，慢慢把信拆开。

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很认真，虽然谈不上风骨，却看得出是用了心写的。宋实在信里写道——

“婉儿亲启：这几日少东家又带我去看了几家铺子，忙得很，心里却一直记挂着你。天冷了，记得添衣裳。我在城里看中了一方端砚，虽不是顶好的，但摸着温润，想着你弟弟写字用得上，下次回去带给他。下个月十八就是咱们的好日子了，我日日盼着。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宋实。”

方婉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枕下的匣子里。

匣子里已经有了几样东西，每一样都不算贵重，但每一样都透着一个人的心意。

方婉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她应该欢喜的。有一个人这样惦记着她，事事想着她，日日念着她，她应该欢喜的。

可她欢喜不起来。

不是不知好歹，也不是铁石心肠。她只是……没有办法欺骗自已。

宋实牵她手的那一刻，她心里涌上来的不是羞涩，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本能的后退。像是有一个人在敲门，她知道自已应该开门，可手放在门栓上，就是拉不开。

方婉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子。母亲说，当年父亲骑马从家门口过，看了她一眼，她就知道这辈子是这个人了。那种心动的、笃定的、非他不可的感觉，方婉没有。

她只是被安排在了这里，就像一棵树被种在了这块地里。不管她愿不愿意，都要生根发芽，都要开出花来。

方婉低下头，看着自已的手。

那只被宋实握过的手。

指尖微凉，纹丝不动。

她想，也许日子长了，就好了。母亲说过，欢喜不欢喜，都是处出来的。父亲对母亲好，母亲就对父亲好，日子久了，心里就有了。

也许她也会这样。

方婉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想给宋实回信。

她写了两个字：“实哥哥。”

然后停下了。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宋实在信里说想念她，她应该回应“也想念他”吗？宋实在信里说盼着成亲，她应该回应“也盼着”吗？

可她心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在了一旁。

又写。

“信已收到，家中一切安好……”

写到这里，又停了。

她看着这几行字，觉得太冷。不是对宋实冷，而是她写不出热乎的话。她不想骗人，更不想骗自已。

方婉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出神。

母亲从堂屋进来，看见桌上的纸团，又看见女儿沉静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婉儿，实哥儿信上说什么了？”

方婉把信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母亲点点头，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婉儿，实哥儿待你的心，你是看得见的。这门亲事，娘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才答应的。可娘也盼着你能过得好。实哥儿是个实在人，你对他好，他必不会亏待你。至于旁的……日子长了，总会有的。”

方婉点了点头，轻声道：“娘，我知道了。”

她没有告诉母亲，她写不出回信。不是因为不想写，是因为写出来的东西，连她自已都觉得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