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赵衍起身告辞。
陆宴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赵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热孝。
孤女。
定了亲。
嫁的是他铺子里的伙计。
每一个词,都在告诉他:这姑娘与他无关。
陆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他站在窗前,任凭凉风吹在脸上,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压下去。
算了。
天底下好看的女人多的是,不至于。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已,可方婉站在日光里的那个侧影,怎么都赶不走。
======
方婉不知道自已被人惦记上了。
她只知道,婚期一天天近了,她要忙的事还有很多。
嫁衣要赶在成亲前绣完。弟弟的冬衣要提前做好,母亲的药也要备足。还有家里的田产,她得把账册整理清楚,交托给可靠的佃户照看。
一件一件,她都不假他人之手。
这天傍晚,方婉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裳,方昭蹲在枣树下看蚂蚁搬家,忽然抬起头问:“姐,你嫁过去了,还会回来吗?”
方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把衣裳叠好,蹲下身来,跟弟弟平视。
“会。这里是我的家,我当然会回来。”
方昭又问:“那我能去看你吗?”
“当然能。”方婉摸摸他的头。
方昭点了点头,好像放心了一些,又低下头去看蚂蚁。
方婉看着弟弟的头顶,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她嫁过去,这个家就只剩母亲和弟弟两个人了。母亲身子弱,弟弟还小,她放心不下。可若不嫁,孤儿寡母更难立足。
她只能两头顾着。
好在宋家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
方婉深吸一口气,把那些酸涩压下去,抱起衣裳,转身回了屋。
晚上,方母又拿出那只红漆木箱,把方婉的嫁妆一样一样清点给她看。
“这是你爹留下的字画,我虽不知道值多少钱,但都是名家真迹,留着体面。这是你奶奶传下来的玉镯子,我留着没用,给你。还有这些银子,你收着,到了婆家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方婉看着那只玉镯子,没有伸手去接。
“娘,这些东西您留着。”
方母摇头,把镯子塞进她手里:“你拿着。娘在村里,用不着这些。你要应付的人多,手头不能太紧。”
方婉握着那只冰凉的玉镯子,喉头有些发紧。
“娘……”
“别说了。”方母拍拍她的手,语气难得地坚定,“你是娘的女儿,娘不疼你,谁疼你?”
方婉低下头,没有再推辞。
方母见她收了,又拉过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婉儿,娘还有几句话,你仔细听着。”
方婉抬起头,看着母亲。
方母斟酌了一下,开口道:“你嫁过去之后,不要总想着在村里尽孝道,跟公婆挤在一个屋檐下。小两口过日子,要有自已的地方。实哥儿在城里当差,你若能跟着去城里租间房子,两个人朝夕相处,感情才能培养起来。娘知道你是孝顺孩子,可孝顺不在这上头。你过得好,娘就放心了。你若是为了陪公婆留在村里,跟实哥儿聚少离多,日子久了,再热的心也会凉的。”
方婉怔了一下,没想到母亲会说这些。
“娘,您……”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方母叹了口气:“娘虽然没什么主见,可活了这么大岁数,人情世故还是懂的。你婆婆那个人,看着就不是好相与的,你留在村里,少不了要看她脸色。不如跟着实哥儿去城里,两个人关起门来过自已的日子,谁也插不进嘴。实哥儿待你真心,你也得给他机会,让他好好待你。”
方婉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父亲刚走,母亲和弟弟还在村里,她不忍心撇下他们远走。
“娘,昭儿还小,您一个人……”
“你弟弟有我呢。”方母打断她,“再说了,宋里长就在隔壁,有什么事他能搭把手。你在城里安顿好了,隔三差五回来看看,不就行了?别为了我们,误了自已的日子。”
方婉的眼眶微微发红,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娘知道了。”方母拍拍她的手,“这些事不急,你先嫁过去再说。但你自已心里要有数,该争取的要争取,别什么都忍着。”
方婉点了点头,把母亲的话记在了心里。
夜深了。
方婉一个人坐在灯下,烛火跳了跳,照在她素净的脸上,眉眼沉静,看不出情绪。
她想起宋实接过平安符时那双发亮的眼睛,想起他喊她“婉儿”时微微发颤的声音,想起他把帕子小心揣进怀里的模样。
又想起母亲方才说的那些话。
去城里租房,两个人过日子,培养感情。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吹灭了灯。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