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收拾好案头的书卷讲章,将笔墨一一归置妥当,刚拿起官帽准备离署,一名东宫内侍快步寻了过来。
内侍躬身行礼,语气恭谨:“陆大人,太子殿下传召,请大人即刻随奴才去往东宫。”
陆宴抬眼。
“殿下传召?”
“是。殿下在文华殿,说有要事相商。”
内侍垂着手,等他动身。
陆宴颔首:“劳公公引路。”
他心中并无太多意外。他常入东宫,协助太子整理奏疏、参详政事,太子临时传召乃是常事。
陆宴戴好官帽,跟着内侍穿过层层宫道,一路往东宫而去。
内侍伸手推开殿门,侧身请他入内。
“陆大人,请。”
陆宴迈步进去。
身后,“吱呀”一声,殿门合上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沉,陆宴往前走了几步,脚步顿住。
陆宴站在殿中,目光扫了一圈。
并没有太子的身影。
上位的座椅上,是明慧公主。
她坐在太子素日坐的椅子上,大半张脸隐在灯影里,看不太真切。
陆宴站在殿中,愣了一瞬。
只一瞬。
随即,他撩袍,垂首,端端正正行了大礼:
“臣陆宴,参见公主殿下。”
殿里很静。
明慧没有说话。
往常,他这个礼还没行完,她的“快起来”“不必多礼”就已经出了口,急得像是怕他多跪一息。
今日,没有。
她就那么坐着,让这个礼,完完整整地行完了。
陆宴保持躬身的姿势,又候了一息。
明慧才缓缓开口:
“陆大人事忙。”
“本宫往日约见你十次,你有九次都说公务在身。今日,本宫唯有借了哥哥的地方,才见得着陆大人一面。”
陆宴依旧保持着臣子该有的分寸,垂着眼:“臣不敢。公主若有吩咐,臣自当尽力。”
明慧看着他。他依旧一身素色官袍,腰束玉带,即便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点缀,穿在他身上也格外有风致。
他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眉眼低垂,安安静静的,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见过他御街之上骑在马上红衣猎猎的样子,见过他讲学时他侃侃而谈的样子,见过他与人论策时从容不迫的样子。
可那些样子,都不是对她。对她的时候,他永远是这样,恭敬,疏离,挑不出错处,也走不近半步。
但她还存着一丝侥幸。
心底那份执念又翻涌上来。
她总觉得,陆宴若是抛开这些身份尊卑,他或许,是会心悦于她的。
她看着他,方才强撑出来的冷硬慢慢散去,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陆大人。”她开口,“你何时才能对我不要这么守规矩?”
陆宴神色没有半分波动,依旧是那副端正平和的模样。
“公主。君臣之礼,乃是国之纲纪,臣不敢逾越。”
又是这套说辞。
明慧心头一涩,压下涌上的委屈,轻轻摇头。
“陆大人,不必再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敷衍我。你心里清楚,我今日找你,想要听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知道的。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殿里的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陆宴垂着眼。
睫毛在灯下,落出一小片阴影。
“公主恕罪。”他说,“臣不知。”
明慧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掐进掌心。所有犹豫、顾忌,此刻全都抛在了脑后。
她要一句准话,今日必须问个明白。
“那我问你。”明慧的目光死死盯住他,一字一顿,“安国县主杜婉,与本宫之间,你选谁?”
陆宴缓缓抬起头,目光坦然迎上明慧的视线,语气沉稳,没有半分迟疑。
“公主。婉儿是我的妻子。以前是,现在,也是。”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在明慧耳边。
她脸色骤然一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厉:“什么妻子?你明明亲手写下休书,休弃了她!此事京中人人皆知!”
陆宴平静看着她,开口道:“那封休书,不过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明慧的声音有些发飘,“什么权宜之计?”
陆宴沉默了一息,然后一字一句开口:“当日公主说要取臣的妻子的命。”
明慧整个人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起那日她放下身为公主的骄傲,放下作为女儿家的矜持,她登上陆宴的马车,她跟陆宴说,若是令妻遭遇不测,你与她之间的盟约,是否便能就此消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