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朔几乎是弹起来的。
他连忙仓促侧身避让,不敢受她全礼,语气都微微结巴。
“婉……县主不必多礼,不必如此。”
他硬生生临时改口,窘迫又慌乱,模样格外直白青涩。
这一幕失态,尽数落在皇后眼底。
她看看方婉,又看看齐云朔,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转。
“你们认识?”
婉儿从容回话:“回娘娘,此前在边关,多蒙齐少将军照拂。臣女一家在关外那段时间,齐少将军帮了不少忙。”
齐云朔连忙接话:“都是应该的,应该的。边关苦寒,县主一家不容易,侄儿不过是尽了些本分。”
他说得又快又急,脸都微微有些红了。
皇后看着他那副模样,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茶。
“云朔照料县主一家,确实是应该的。”她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云朔,你小姑母是县主的继祖母。按辈分算下来,婉儿还该恭敬唤你一声——表叔才是。”
齐云朔一听这话,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一下。
这一句话落下。
齐云朔整个人当场僵住。
头皮一麻,整个人都不好了。
表叔?
他连连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姑母说笑了!县主身份尊贵,是圣上亲封的安国县主,又是杜老将军的后人,侄儿哪敢当什么长辈。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方婉抿了一下唇,又朝他福了一礼。
齐云朔被她这一礼弄得手足无措,站在原地进退两难,眼神都不知该往哪放,心里乱糟糟的。
他心底藏着连自已都不敢深究的念头。
他才不想做她的什么劳什子长辈。
婉儿瞧着时机恰好,不再打扰二人叙话,适时开口请辞。
“娘娘,时辰不早。臣女不便久留宫中,打扰娘娘与齐少将军叙话。臣女先行告退。”
皇后点了点头,朝身侧的内侍吩咐了一句。不多时,内侍捧出几只锦盒,里面是宫中的珍稀药材,参须、灵芝、雪莲,样样都是上品。
“这些药材,你带回去给你母亲调理身子。”皇后语气慈和,“让她好生养着,早日康复。往后你得了空,带着她和你弟弟常来宫里走走。”
方婉拜谢,接过锦盒,行礼告退。
她转身出了殿门,步子不疾不徐。
殿内,只剩皇后与齐云朔二人。
齐云朔站在原地,目光还不由自主飘向殿外,心思全然跟着方才离去的背影走远了。
一颗心飘飘忽忽。
皇后将他这副神思不属的模样尽收眼底。她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地抿了一口。
皇后心里,浮起了许多念头。
怪不得弟弟齐凛收到自已的密令,堂堂边关总兵却拿几个孤儿寡母没有办法,还让他们安然回京。
皇后心里冷笑了一声。
怕是她这个侄儿坏了事。
她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心里一阵说不清的疲惫。
整个齐家,父亲老了,不问世事;
妹妹靖远侯夫人,成日只会在内宅里打转,被身边的心腹欺瞒了几十年都不自知;
弟弟齐凛,在边关纵然手握重兵,也是个没用的。
她一个人在后宫撑着,在前朝筹谋着,为东宫铺路,为齐家续命。
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不成器。到头来,齐家的事,儿子的事,桩桩件件,还得她一个人来担。
时隔这些年,本该湮灭的人,不但安然活了好些年,现今还闹到后代在她眼前来碍眼。
皇后放下茶盏,看向齐云朔。
“云朔。”
齐云朔回过神来:“姑母。”
“你既从边关回来了,就好好陪一陪你祖父祖母。”皇后的语气淡了下来,“老人家年纪大了,日日念着你。别总往外跑。好好歇息几日,有空再进宫来。”
听得皇后放行,简直如蒙大赦。
他连忙躬身行礼:“侄儿遵旨,谢姑母。侄儿告退!”
行礼完毕,几乎是立刻转身,快步退出大殿,脚步匆匆,迫不及待追着婉儿离去的方向而去。
坤宁宫里,皇后独自坐在凤榻上,手里的佛珠越拨越慢。
殿中安静极了,只有铜壶滴漏的声响,一声,又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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