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薄唇紧抿,眸光暗沉,万千思绪翻涌在心底,千万语堵在喉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想说,他彼时初入官场,人微轻,朝中各方的立场他看不透,也不敢赌。
婉儿的容貌太过显眼,那是和贵妃娘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若被有心人认出来做文章,他就是拼上性命,也无力抗衡。
他本来打算得好好的,只是想让婉儿回到府城暂避一段时日,等他弄清到底是谁对岳父不利、谁是站在婉儿一方的,等他变强,无人敢轻视他,他再把婉儿堂堂正正地接回来。
可他千算万算,终究没能算过人心险恶。
可恨陆璎、周聿安夫妇,将婉儿的存在透露给了靖远侯府的邱家父子。若不是从宋实口中得知,靖远侯府的人不怀好意地打听婉儿的来历,再加上公主相逼,他不会写下休书。
他想着有宋实回去传信,有知晓内情的程夫子护着——因为在府城的时候,自从程夫子认下婉儿姐弟之后,陆宴已经察觉程夫子频频和外界传信。
婉儿一家不会出事。
可是他太自以为是了……
方婉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半晌,轻轻笑了一下。
“陆宴,姑姑说你有苦衷,我信。”她的声音不高,“可是你从始至终,只把我当做需要依附于你的菟丝花。你什么都不说,你以为你能掌控一切?”
陆宴摇头:“婉儿,不是的……”
方婉打断他:“陆宴,你这样做,你让我那时觉得,我不配站在你身边。”
陆宴整个人一僵。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急切:“婉儿,没有。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觉得你是最好的,你担得起任何身份,配得上任何人,你不该受任何委屈。”
他是真心这样想的。京城的水太深了,那些腌臜算计、明枪暗箭,他一个人趟就好了。她不该被沾染,不该被卷进来。她是那么美好的一个人,该站在干净的地方,该过安稳的日子。
方婉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我好?有明慧公主好吗?”
“彼时我不过是乡下女子出身,而今也不过是一区区县主。”方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如何能与堂堂当今的嫡公主相比。”
陆宴闻,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他听出她在意明慧公主,在意他身边出现过那样一个人。她若不在意,便不会问。她问了,说明她心里还有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口那点堵着的东西忽然就松动了。语气急切又郑重:“婉儿,你相信我……我与明慧公主,那些不过是市井流,我从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方婉却疲惫地挥了挥手:“陆大人,不必多说了。”
“夜深露重,你先回去吧。”
“你我如今深夜独处一室,于理不合。”
陆宴没有走。
他这一次没有再给她逃脱的机会。他长身向前,一伸手,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
他太想她了,想得骨头生疼。一见到她,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靠近。
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抵着她发间熟悉的清香,在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跋涉里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