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中,萧贵妃陪着婉儿三人闲话家常,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她目光落在方母身上,见她虽然今日盛装打扮,气色看着尚可,可眉眼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掩不住的虚乏孱弱,不由得细细端详了许久。
方母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抿了一口茶。贵妃却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弟妹,我瞧你面色虽然红润,可眼底总有一层倦色,说话时气息也短。我知道你之前病了一场,身子可大好了?”
方母放下茶盏,连忙回话:“回娘娘,在府城时,我得一位孙大夫悉心调养,如今精神头比从前好了许多。早起晚睡都不碍事,走路也不喘了。”
她说着,下意识抬眼看向身侧的婉儿。
心底千头万绪,一瞬闪过陆宴的身影,那些在陆府被照料、被善待的岁月历历在目。可她终究有分寸,眼下初入皇宫,初见至亲姑姐,有些牵扯晚辈儿女的心事,她不便多提,硬生生将嘴边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只老老实实道:“如今身子彻底养回来了,半点病根都无,娘娘不必挂心。”
贵妃听了,却没有松口,只是摇了摇头:“民间大夫固然有医术高明之人,可宫中的太医数代供职内廷,见过的病症比民间大夫多,用药也精细些。弟妹大病初愈,还是让宫中太医再看一看,确认没有病根,也好让婉儿和昭儿安心。”
方母一听要宣太医,连忙摆手:“这如何使得?我怎好意思劳烦宫中太医。我的身子当真大好了,不敢劳娘娘费心。”
萧贵妃握着方母的手,温声劝慰:“弟妹这话便是见外了。民间良医自有长处,可宫中老太医专研疑难隐疾,最擅长探查人身上潜藏的暗伤余疾。你大病初愈,身子最是娇气,肉眼看着大好,未必内里就清透干净。”
婉儿也在一旁轻声道:“娘,姑姑说的是。您就再看一看,也好让我们放心。”
杜昭也跟着劝:“娘,您就让太医瞧瞧吧。”
方母本就是淳朴性子,只因初次入宫,觉得刚面见贵妃便要惊动太医,太过叨扰,心中过意不去,才万般推辞。她看看女儿,又看看儿子,再看看贵妃一脸坚持的神色,终究拗不过:“那……那便劳烦娘娘费心了。多谢娘娘体恤。”
贵妃见她应了,便朝身侧的女官点了点头。女官快步退了出去。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内侍引着一位老者走了进来。
那老者年约六旬,他面容清癯,下颌一缕花白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不大,却清亮有神,看人时目光温润平和。最显眼的是他那双手,指节粗大,指腹布满老茧,是常年切脉、捻针、捣药磨出来的。
此人姓陈,名济生,陈家数代在宫中供职,从他祖父那辈起便是太医院的人。他自幼随父学医,四十岁上便做了太医院院判,如今虽已致仕,却因医术精湛,被贵妃特意请了回来。
陈太医入殿行礼,贵妃抬了抬手:“陈老不必多礼。今日请你来,是替我弟妹诊一诊。她在民间大病了一场,虽已痊愈,可本宫总有些不放心。”
陈太医应了一声,走到方母面前,微微躬身:“夫人,请容老夫为您请脉。”
方母被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如此客气地对待,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连忙站起身,被贵妃按住了肩膀:“弟妹坐着便是。”
陈太医在方母身侧坐下,三指搭上她的手腕,闭目凝神。殿中一时静了下来,只有殿角铜漏滴答作响。婉儿姐弟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贵妃端坐主位,面上看不出什么,可婉儿注意到,她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