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伯府的下人得了通报,不敢怠慢,连忙恭恭敬敬将陆宴引入府中,沿着青石长径,往内院花厅方向引路。
彼时世子已梳洗完毕,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衬得身姿清俊,眉目雅致,全然没了方才松散潦草的模样。
他听闻陆宴已至,按捺不住满心欢喜,快步亲自迎了出来。
远远望见那抹温润挺拔的青色身影,世子眼底瞬间盛满光亮,声音都轻快几分:“二哥!你今日怎么突然过来了?”
陆宴步履从容,略带关切:“好几日未曾见你登门,心中记挂,看你是不是染了病痛闭门休养,便特地过来探望一二。”
这话温柔妥帖,字字皆是关切,直直撞在世子心坎里。
这几日他为了安抚周劲,刻意闭门不出,日日待在府中,不敢前去寻陆宴,心里本就憋着一份思念与遗憾。此刻听闻陆宴担心他、特意来访,他心头又暖又酸,感动得一塌糊涂。
可他心底到底藏着与周劲的纠葛,万万不能如实说,只能微微掩唇,轻咳两声,顺着话头遮掩:“劳二哥挂心了。前几日天凉不慎染了些风寒,便没敢出门走动,怕过给了二哥,误了二哥温书。”
他生怕陆宴误以为自已还在病中、心生疏离,世子又急急补了一句,语气急切:“不过早已无碍,如今彻底大好了,半点病根无有,二哥不必担忧。”
陆宴温和颔首:“无碍便好,如此我就放心了。”
世子心头大喜,眉眼弯弯,下意识便抬手想去牵陆宴的手,亲昵模样毫不掩饰。
“二哥一路辛苦,随我进花厅喝茶小坐。”
陆宴神色自然,轻轻侧身避开他伸来的手,不动声色微微抬手,虚扶一圈,顺势挽住世子的小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冷淡失礼,又绝不逾矩。
两人并肩入内,落座于花厅之中。
陆宴侧身,示意身后的福安上前。
福安当即上前,将手中精致雕花木匣递出。
“几日未见,贸然登门,略备薄礼,还请世子不要嫌弃。”陆宴语气温润谦和。
世子早已满心都是陆宴,闻更是欢喜不已,连忙伸手接过木匣。
轻轻掀开盒盖,一柄精致佩剑静静铺在锦缎之上,剑鞘通体雅致,镶嵌着细碎通透的宝石,流光熠熠,华贵却不张扬。
单是这些点缀的宝石,便价值不菲,更不必说剑身制式考究,一看便是难得的好物。
世子素来偏爱这类风雅器物,瞬间爱不释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剑鞘,眼底满是欢喜,当即握住剑柄,便要抽剑观赏。
就在此刻,一旁始终垂手侍立、沉默安分的周劲,忽然沉声开口:“世子,不可。宝剑锋利,最是容易伤人。”
伯府人人皆知世子身子孱弱,府中规矩森严,从不许他触碰刀剑利器,生怕他一时贪玩误伤自身、磕碰受伤。
可今日不同。
今日陆宴就在眼前,世子本就想在心上人面前展露几分气度,不愿被人视作娇弱无用、处处需要管束的弱男。
被周劲当众阻拦,世子脸上瞬间有些挂不住,眉头微蹙,略带不耐地轻喝:“多嘴!我自有分寸,不必你多管。”
一声呵斥轻而清晰,落在周劲耳中,格外刺耳。
周劲垂在身侧的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方才刻意压下所有心绪,收敛所有锋芒,乖乖立在一旁,只想安分守已,做一个恪守本分的贴身护卫。可自陆宴踏入伯府的这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世子方才听闻陆宴来访的狂喜、为见外人慌乱梳妆的急切、对陆宴全然不同的温柔亲昵、方才当众呵斥自已维护外人的模样……桩桩件件,都像细针一般,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
他才是朝夕相伴之人,他小心翼翼迁就、百般包容退让、甘愿隐忍低头,换来的是世子的习以为常、随意苛责。
可陆宴只需轻轻一来、随口一问、随手一赠,便能让世子满心欢喜、视若珍宝。
这般天差地别的对待,让周劲胸腔里的郁气层层堆叠,心底早已愤愤不忿,只是面上依旧强行隐忍。
花厅之内,陆宴淡淡抬眸,扫了周劲一眼,随即悠悠开口,化解了这份尴尬:“世子无需多虑,此剑我特意挑选,并未开刃,只是观赏雅物,伤不了人。”
闻,世子彻底放下心来,再不迟疑,抬手利落抽出剑身。
无锋长剑光华流转,通体澄澈,日光落于剑身上,漾开细碎流光,雅致绝伦。
世子握着长剑,心头欢喜难掩,忍不住随手挥舞了几下,姿态轻快,满眼雀跃。
“果然是好物!还是二哥最懂我心意,我当真喜欢得紧。”
他抬眸望向陆宴,眼底盛满细碎星光,带着几分仰慕与期待,轻声道:“二哥博学多才,想来定然也通晓剑术?平日可会练剑?”
陆宴淡然浅笑:“算不上精通,只是年少闲暇,略学过两三招,聊以抒怀罢了。”
世子眸光更亮,一时兴起:“古来雅事,无非琴剑相随,一人抚琴,一人舞剑,最是风流无双。”
说罢他满眼期盼地望着陆宴,轻声央求:“二哥,今日天气正好,庭院风清日暖,可否请你舞剑一观?我备琴焚香,为二哥抚琴伴奏。”
陆宴眸光微顿,稍作沉吟,应允道:“世子雅兴,自当奉陪。”
世子大喜过望,立刻高声吩咐下人,速速将古琴搬至庭院之中。
下人动作利落,片刻便布置妥当。
世子净手焚香,端正坐于琴前。他虽性情娇软、文不成武不就,唯独琴艺颇为出彩,指尖落于琴弦之上,清越琴音缓缓流淌而出。
可那旋律缠绵悱恻、缱绻温柔,竟是一曲《凤求凰》。
琴音脉脉,暗含情思。
陆宴心底掠过一丝难以喻的膈应,面上却不动声色,开口向世子借剑:“此剑雅致,正好适合舞剑,还望世子暂且借我一用。”
世子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陆宴持剑缓步走入庭院中央。下一瞬,他身姿起落,翩然展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