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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出闱

十六,乡试最后一场放出了号舍。

方婉早早赶到贡院门口。福安把马车停在那棵老槐树下,她坐在车里,车帘只掀了一条缝。

晨光还没完全铺开,贡院门前的青石板路上已经站满了人,都和她一样,盯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偶尔扯起衣角又放下。

方婉的目光穿过那道缝隙,落在门板上方露出的屋檐上,檐角挑着一枚铜铃,风过时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声响。

日头渐渐升高,那枚铜铃终于晃出了第一声脆响。与此同时,贡院的大门从里面缓缓拉开了。

考生们开始往外走。

先出来的人脚步踉跄,像是忘了怎么走路。一个穿灰衫的年轻人刚迈出门槛,整个人便跪在了地上,旁边等候的仆从扑上去扶住他,把水壶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步子仍是虚浮的。后面跟着的考生头发散了大半,髻歪到耳后,像是没有力气去扶正,嘴角还挂着一道干透的粥渍。他往外走了几步,看见来接他的人,一句话没说直接瘫倒,被两个家丁架着胳膊半拖半抬地往马车去了。

一个穿靛蓝袍子的考生扶着墙走出来,走了三步便弯下腰干呕,肩膀一抽一抽的,吐出来的东西已经没什么可吐了。旁边有人递水,他摆摆手,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另一个年轻人被人搀着出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布满红疹,搀他的人急得满头大汗。

那些气味隔着车帘都能闻到——汗味、墨味、烛灰、馊饭的酸味,像一层厚厚的东西裹在每个人身上,九天没有换过,也没有被风吹散过。

方婉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出来,目光没有停在他们身上太久,她的手搭在车帘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福安站在马车旁边,踮着脚尖往门口望,每出来一个人都要伸着脖子辨认一番。人群越来越密,考生、家仆、马车、轿子挤在一起,贡院门口像一锅被搅浑的水,什么也看不清楚。福安急得往前走了两步,又被退回来的人群挡住。

方婉坐在车里,她的目光在那道门槛上来回扫,每一张新出现的脸都从她眼前经过,又流走。那些脸有年轻的、有沧桑的、有喜悦的、有木然的,但都不是她要等的那一张。

终于,她看见了陆宴。

他走出来的步子不急不慢,没有扶墙,没有踉跄,不像他周围的那些考生一样东倒西歪。衣袍皱了些,袖口沾着一小片墨迹,领口微微歪着,发髻散了一缕,垂在耳侧。但他的背是直的,步伐是稳的,和周围那些被人搀扶着的人隔着一道看不见的边界。他走在人群里,像是一根笔直的墨线被弹进了那些歪歪斜斜的笔画中间。

方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没有动,只是隔着车帘的缝隙看着他。

福安也看见了,他跳起来,在人群里挥着手:“少爷!这边!这边!”他的声音被嘈杂的人群所淹没,但陆宴的目光偏了一下,循着那个方向看过来,看见了老槐树下那辆马车,看见了马车旁边蹦跳的福安,看见了车帘缝隙里那一道他没有看清、却认得的影子,便朝这边快步走来。

他走到车边时,人群还在往外涌。他踩着车辕,一步上了车,弯腰钻进车帘。

他进来的一瞬,车厢里立刻被一股气味填满——墨汁混着潮气,衣料上积了九天的汗味,干粮碎屑的气息,还有蜡烛熏过帘布的味道。

陆宴侧过身,往车厢另一头挪了一下,和方婉之间隔出一小段距离。

他垂着眼:“别靠太近,身上味道不好。”他说完自已先皱了一下眉,“九天没洗澡,吃喝拉撒都在那间号舍里,熏得慌。”

方婉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答话。她往前挪了一点,他往后一躲,背紧贴着车壁,像是想把自已再缩小一点。她又往前挪了一点,把他与她之间的那段距离填上,然后伸出手,把他那缕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

陆宴僵了一瞬,偏过头,声音闷闷的:“都说了脏。”方婉靠在他肩上:“我知道,我不嫌。”

他避无可避,轻叹一口气,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像是那九天立着的根柱终于被撤掉了。车帘外的嘈杂声隔着一层帘布传进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福安已经跳上车辕,挥了一鞭子,马车缓缓驶离了贡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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