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方婉就起来了,先煎一道药,喂母亲服下。
东西不多,昨晚就收拾好了。
她和母亲的几件衣裳叠进一个包袱里,方昭的书箱搁在门口,最要紧的是母亲的药包,用油纸裹了两层,压在包袱最下面。
沈姑姑已经在厨房里忙了一阵,端了热粥和几块糕饼出来:“姑娘,先垫垫肚子,路上要走一阵呢。”
方婉道了谢,坐下吃了一碗粥和半块饼。
方昭倒是吃得香甜,一边吃一边问:“沈姑姑,你不跟我们回去吗?”
沈姑姑伸手替他抹掉嘴角的糕饼屑,笑了一下:“老奴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方昭像是没太听懂,继续低头喝粥。
等母亲和弟弟吃好了,她站起来去拿包袱。
刚把包袱提起来,门房老周就过来了。他走上来,躬身接过方婉手里的包袱,语气恭敬:“姑娘,这些粗活让老奴来。牛车已经停在门口了,老奴帮您搬上去。”
方婉扶着母亲走到门口,老周已经退到一旁了,垂手站着,微微躬着身,等她们上了车,才直起腰来:“姑娘慢走,路上当心。”他这声“姑娘”的语调,和刚来那几日已经不同了。
沈姑姑站在门口,目送她们上车。
方婉跳下车,走到她面前:“沈姑姑,这些日子多亏你了。”
沈姑姑摆了摆手:“姑娘说哪里话。若不是回村不好交代身份,老奴真想跟着姑娘一块儿回去。”
方婉被她这话说得一怔,随即垂下了眼。
沈姑姑笑着接了一句:“过不了几日,老奴又能伺候在姑娘身边了。”方婉耳根热了一下,转身上了牛车。
牛车出了城门,拐上土路。方母靠在车板上,日头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刘老汉回头看了一眼:“方娘子,病可大好了?看着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方母笑着应了一声:“好了好了,还要多亏你那日送我进城看大夫。劳你惦记。”
刘老汉点了点头:“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方婉坐在母亲和弟弟旁边,日头照在她脸上,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收割后的泥土气息。
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影,又看了看身边正跟刘老汉说话的方母——母亲的声音比前些日子敞亮了不少,说起话来有劲了,不像之前,一句话说到一半就往下沉。
方昭坐在她脚边,正低头翻那本游记。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图画说:“姐,你看这里,以后陆大哥能带我去看吗?”
方昭像是没想着要她的回应,自已又翻到下一页去了。
晨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这方小小的牛车里。
来时也是这辆牛车,母亲浑身滚烫,神志不清,前路不明......
如今她坐在同一辆车上,母亲晒着太阳,弟弟翻着书,两个人一左一右在她身边,一个说着话,一个看着书。
来时那一路的凄惶和孤苦,恍若隔世,这些,都是因为他。
他说他心悦她。
与宋实说“喜欢”的时候不同,宋实的喜欢轻而热,像一捧水泼过来,她接不住。而他的喜欢是沉下去的,像石子落进深潭,水面上有波纹。
那波纹一直没散。
牛车在方家院门口停下来。
方婉跳下车,从袖中摸出铜板,数了车资,又添了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