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婉用过早饭,扶着母亲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方母精神好了许多,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步子虽慢,却还走的稳当。
方昭坐在石桌边背书,背一段抬头看一眼母亲,又低头继续背。
院门被人敲响。
老周去开了门,方婉抬头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两个中年妇人,穿着素净的靛蓝褂子,手里提着木箱,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布庄女工,每个人都捧着一叠布料,整整齐齐地码在手臂上,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
为首的妇人五十来岁,面容清瘦,手指修长而稳,一看就是做了几十年裁缝的老手。
那妇人上前一步,朝方婉行了半礼:“姑娘,老奴姓周,在布庄做了三十年的活计。少东家吩咐老奴来给您和小少爷、老夫人量尺寸,赶制嫁衣和常服。”她说着,侧身让身后的女工把布料捧进来。
方婉微微怔了一瞬,点了点头:“几位请进。”
沈姑姑已经走到她身边,朝周师傅微微颔首:“周师傅辛苦了,快请进。姑娘,咱们进屋说话吧,院子里风大。”
方母被沈姑姑和方婉一左一右扶着往堂屋走,嘴里低声说了句“怎么这么多……”
堂屋里不大,几个妇人和丫鬟一进来便显得有些拥挤了。可她们没有乱,各自找好了位置站定,把布料一匹一匹铺开。
周师傅打开木箱,取出一本图册,双手递到方婉面前:“姑娘,这是嫁衣的样式,您看看喜欢哪一种。若有想改的地方,您只管说,老奴照着改。”
方婉接过图册,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她低头翻了几页,看得不紧不慢,偶尔指尖在某一张图样上停一停,又翻过去,像是在心里把每一种样式都过了一遍。
沈姑姑站在她旁边,没有急着开口,等她完整翻看了一遍,才指着其中一页轻声说了一句:“这种领口衬人,姑娘脖颈修长,穿起来应该好看。”
方婉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定下来,又往下翻了两页,才合上图册,语气平和:“就方才沈姑姑说的那种吧。”
周师傅笑着应了:“姑娘好眼光。老奴在铺子里做了几十年,这种样式最衬人,不张扬又压得住场面。”
铺开的布料一匹一匹摆在桌上和椅背上,颜色从浅到深,质地从软到挺,井井有条地铺了半间屋子。
方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手搭在膝上,一会儿看看那匹藕荷色的料子,一会儿又看看那匹水绿色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既高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慌乱。
方婉没有慌,走到那些布料前,伸手一一抚过,挑了几匹,又回头问沈姑姑的意见。
周师傅站在一旁,见她挑得不急不躁、拿定主意便不再犹豫,心里暗自点头。她见过不少姑娘挑料子,有的挑花了眼也定不下来,有的贪多恨不得样样都要,可方婉不一样,她像是心里早就有了分寸,知道自已要什么。
给方婉量完尺寸,周师傅又躬身道:“少东家吩咐了,也要给老夫人和小少爷做几身衣裳,备几身常服。”
方母连忙摆手:“我一个老婆子,做这么多新衣裳做什么,穿出去叫人笑话……”
沈姑姑正站在旁边,笑着反驳道:“夫人这话可不对。”
她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家常,“您这身段,别说老婆子了,好些年轻媳妇都比不上。您若是穿上鲜妍的款式,和姑娘站在一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姐妹呢。”
方母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嘴里嗔道:“你这姑子,尽胡说。”
可她说“胡说”的时候,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周师傅也笑着接话:“沈姑姑说的是。老奴做了一辈子衣裳,像夫人这样骨架匀称的,穿什么都好看。”
方母被两人你一我一语地围着,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到底没有再说出来。
方昭被叫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书,正背到一半,被打断了有些不情愿,嘴里嘟囔了一句:“我还没背完呢……”
沈姑姑弯下腰,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他说一件很要紧的事:“小少爷,您这身新衣裳是给您姐姐办喜事时穿的。到时候您穿着新衣裳,送您姐姐出门子,那可不能马虎。”
方昭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方婉,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沈姑姑,我姐要嫁给谁?”
沈姑姑回道:“当然是你的陆大哥啦。”
方昭的眼睛像是被这句话点亮了。他愣了一瞬,随即把那本书往石桌上一放,快步走到周师傅面前站直了,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姑姑,我站好了,您量吧。”
周师傅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拿起软尺替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