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实从未坐过这样气派的马车。

两匹枣红马拉的车，车厢比寻常马车宽了一倍，里面铺着厚厚的毡垫，坐上去又软又稳。

青萝坐在他身边，穿了一件崭新的桃红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整个人比平日又亮眼了几分。

青萝的母亲坐在对面，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眉眼和青萝有几分相似，说话细声细气，从上车起就一直拉着宋实的手，说“实哥儿瘦了”“往后要好好吃饭”。

青萝的父亲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话不多，却总是在关键处插一句，句句都让宋实觉得舒坦。

青萝的哥哥青松坐在车辕上赶车，一扬鞭子，马车跑得又快又稳。他回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声：“宋实兄弟，坐稳了！”

宋实连忙应了一声，心里热乎乎的。青松是老爷身边的得力人，从前在府里见了他，不过是点点头，如今却称兄道弟，这份变化让他又得意又感动。

马车后还跟着一辆牛车，上面堆满了绸缎、茶叶、点心、酒坛，还有一对活雁，用红绸扎着脖子，扑棱着翅膀。媒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婆子，姓田，坐在牛车上，一路和赶车的说笑，嘴就没合拢过。

马车进了村，村口的老槐树下照例聚着几个闲人。老王头叼着烟袋，眯着眼看着那辆气派的马车，手里的烟袋差点掉在地上。

“这是谁家的马车？这么气派！”

马车在村口停下了。前面的路窄，马车进不去。

青松跳下车，朝四周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各位乡亲，在下是城里陆府的管事，今日陪妹子来宋家商议亲事。带的东西多，劳烦几位帮忙搬一搬，每人二十文辛苦钱！”

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先散给旁边看热闹的孩子，又从怀里摸出几把糖，一把一把地撒。孩子们欢天喜地地捡，大人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讶。

“宋实不是和方秀才家的闺女定了亲吗？怎么又和城里的姑娘……”

“嘘，小声点，人家是陆府的，得罪不起。”

“听说方家娘子都气病了，原来是宋实攀了高枝……”

有良心的村民小声嘀咕了几句，却不敢大声。宋家是里长，得罪不起；眼前这家人穿金戴银，更是得罪不起。

几个有力气的汉子站了出来：“搬就搬，有钱拿不赚白不赚！”

青松笑着拱了拱手，领着众人往后头的牛车走去。

绸缎、茶叶、点心、酒坛、活雁……一箱一箱，一匹一匹，从村口延伸一路。

宋老娘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一群人涌进来，手里搬着大包小包，惊得鸡食盆都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

青萝从门外走进来，笑盈盈地叫了一声：“婶子。”

青萝的母亲上前拉住宋老娘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眼，笑道：“亲家母，早该来拜访了。实哥儿这孩子，我一见就喜欢。”声音温柔和气，手上还递过来一个红绸包，“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宋老娘打开一看，是一对沉甸甸的银镯子，成色极好，做工精细。她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只“哎呀”了一声。

媒人田婆子也凑上来，嘴像抹了蜜：“宋家嫂子，您这福气可大了去了！青萝姑娘是陆府小姐身边的大丫鬟，体面着呢。她爹是府里的管事，她哥哥也是陆家老爷跟前的红人。实哥儿娶了青萝，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宋老娘被一群人围着，耳边嗡嗡的，全是好话。她这辈子在村里虽然是里长媳妇，可何曾有过这种众星捧月的场面？

青萝端了茶递过来，她接过，青萝又蹲下来替她捶腿，说“婶子辛苦了”，声音软得像水。

宋老娘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才是她心里媳妇该有的样子。那个方婉定了亲那么久，从来不曾来拜见过她，见面也只是客客气气叫一声“婶子”，哪里像青萝这样贴心贴肺？

“亲家母，实哥儿和青萝的事，府里的少爷和小姐也点头了。”青萝的父亲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分量，“完婚后，实哥儿就去京城当掌柜。那可是天子脚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