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对面的茶楼雅间里,苏姈正倚在窗边,指尖拈着块剥好的核桃仁,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
身后的冬青低声开口:“小姐,需不需要属下出面?”
苏姈将核桃仁慢悠悠嚼了,才道:“不必。这点小场面都应付不了,以后还能成什么事。”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拍拍手上碎屑,起身道:“郑森那边晾得差不多了,去会会他。”
走到门口,又偏头朝窗外堂下的方向望了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这才转身下楼。
而堂上的赵承烨,心里却半点不慌。
他甚至笑了一下,朝王攒典拱了拱手:“这位大人说得有道理。原告确实可以自证,受害者也应当有地方申冤。那草民再问一句......刘县丞也认同原告能自证?”
刘文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皮看了赵承烨一眼,总觉得这小子话里有话,但王攒典已经把道理讲得很明白了,他若是不认,反倒自打嘴巴。
他放下茶盏,点了点头:“废话。若无原告自证,这公堂上还审什么案子?岂能因你一番狡辩便堵了天下苦主的嘴?”
刘文中这话一落地,赵承烨便不再开口。
他等的就是这句。
铺垫了这么久,终于把刘文中绕进来了。
他转过身,朝周文渊郑重地一拱手。
“县尊,既然两位大人都认同原告可以自证,那草民也有冤要告。”
周文渊的反应比堂上所有人都快。
他目光一凝,抢在刘文中开口之前拍了板。
“有何冤屈,尽管说来。本官既坐在这堂上,定会为你做主。”
赵承烨摇了摇头:“原告不是草民。”
他转过身,面朝堂外,提高了声音:“快刀刘!”
这嗓门中气十足,压过了堂下所有的窃窃私语。
快刀刘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今天没带刀,手里拿着本册子,身后跟着十几个人。
宋捕头正要上前拦住,周文渊的声音却比他的动作更快。
“让他们进来。”
宋捕头身形一滞,脸上阴晴变幻了几次,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道。
快刀刘迈过门槛,身后那十几个人鱼贯而入,在堂下跪了两排。
门口那个扛扁担的脚夫第一个认出来:“那不是西街卖豆腐的老孙吗?他闺女不是被城南义气......”
旁边有人接话:“那个是城西扛活的陈老三,去年被钱虎的人打断了三根肋骨。”
“还有开茶馆的吴掌柜,铺子被砸了三回,人也被打得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开杂货铺的冯老四,他儿子去理论,到现在还瘸着一条腿。”
每认出一个人,人群里就多一分骚动。
那些跪着的面孔,惠安县的百姓太熟了。
都是这些年被城南义气祸害过的苦主,有的断了肋骨,有的瘸了腿,有的铺子被砸了个精光,有的闺女被玷污之后投了河。
人还活着,日子早没了。
找这些人不难。
朱三的册子上把城南义气这些年的劣迹记得明明白白,哪年哪月在哪里打了谁、抢了什么、砸了哪家铺子,一笔不落。
难的是劝他们来。
这些人被祸害了太多次,开头几回也去告过,告一次被打一次,告两回被打两回,后来刘文中干脆把状纸往地上一扔,连收都不收了。
时间一长,他们再也不信衙门了,宁愿咽下这口气,也不想再挨一顿打。
快刀刘费了好大的劲,一家一家地跑,一个一个地磨。
拍胸脯保证三河帮的人就在巷子口守着,保证县太爷今天一定接状纸,保证刘文中再也没法一手遮天。
磨到半夜,磨到有人哭出来,磨到那个断了肋骨的陈老三把桌子一拍:“去就去,大不了再断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