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没说话,手指重新开始绞围裙边,绞得比刚才紧。
吴算盘看着柳氏这样子,暗暗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头,而是重新谈回赵承烨。
“那小子他爹七年前被官兵抓了壮丁,一去不回。他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在村里没少被人惦记。陈刀不知怎么听说了,动了心思。”
“然后让那小子把他娘骗到镇上来。那小子平时偷鸡摸狗,什么事都干,唯独这件事死活不干。不但不干,还跑去找陈刀拼命。”
“结果呢?”柳氏问。
“结果被陈刀捅了一刀,扔进了柳河里。”
柳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都以为他死了。结果这人命硬,沉了半夜又活过来了。”
吴算盘说到这儿自己都觉得离谱。
“接着他投了疤爷,几天之内从烂仔混成了二帮主,转过头来把陈刀给端了。这种人,要么别惹,要么早点站过去。”
“你怎么知道投靠三河帮,他们不会为难你?”
吴算盘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
他回头看了柳氏一眼,然后把手伸进灶台和墙壁的夹缝里,摸了一阵,拽出个布包。
柳氏盯着那布包,脸色一变。
“你什么时候藏的?”
吴算盘没答,解开了布包。
“陈刀这几年经手的每一笔账,都在里头。”
“明面上的铺子,暗地里的买卖。钱从哪来,往哪去,谁收了好处,谁在中间抽成。”
“这本账要是落到官府手里,别说陈刀,跟他做过生意的那些一个都跑不掉。”
柳氏皱眉:“陈刀倒了,这东西还有什么用?”
吴算盘刚再说,院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了。
门板猛地往里一弹,门闩断成两截飞出去,砸在院子里的麻绳上。
柳氏从凳子上跳起来,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撞翻灶台上的烧鸭。
吴算盘下意识伸手去抓账册,刚摸到还没来得及藏,七八道人影已经鱼贯而入,眨眼功夫就把小院围了个严严实实。
快刀刘打头,手往院子中间一指:“给我搜!”
柳氏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吴算盘身后躲。
吴算盘挡在她前面,一只手藏在身后,手里紧紧攥着账册。
几个帮众应声散开,前后不过片刻功夫就把这小院翻了个底朝天。
其实也没什么好翻的,院子就这么大,正房一间,灶房半间,院角堆着几捆柴火,麻绳上晾的衣裳还在滴水,除此之外连个藏人的柜子都没有。
搜完的人陆续回来,一个接一个朝快刀刘摇头。
他走到院门口,朝外头站着的赵承烨一抱拳:“二帮主,搜遍了,就只有吴算盘跟一个女人。”
快刀刘汇报完往旁边退了一步,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
赵承烨迈过门槛,身后跟着二愣子和二狗。
二狗一进门就快速地跑到正房搬出张凳子,拿袖子蹭了两下,往赵承烨身前一放。
赵承烨坐下,他扫了一圈院子。
麻绳上晾的衣裳刚才被闯进来的帮众甩到了地上,上面还有好几个脚印。
吴算盘站在灶房门口,一只手背在身后。
他身后的女人半张脸藏在吴算盘肩膀后头,手紧紧抓着他后腰的衣裳。
吴算盘看着赵承烨坐下来,忽然觉得院子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
其实天没黑透,西边墙头还挂着一抹残阳。
可赵承烨偏偏背光坐着,吴算盘只觉得他半边脸全陷在阴影里,什么表情也看不见。
他以前见过赵承烨。
准确地说,是见过以前那个三癞子。
在瓦市街上偷鸡摸狗,被陈刀的人撵得到处跑。
那时候吴算盘正眼都没看过他,因为这种人瓦市太多了,今天在明天没,谁也记不住。
但现在坐在凳子上的这个人,跟他记忆里那个三癞子完全对不上号。
不是因为换了身藏蓝直裰,也不是因为头发用簪子束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