泺源公馆，西侧小型会议室。

宫本千代一身深色日军便装，站在桌子一侧。对面，金三牙垂手而立，一身灰布短褂，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几道深浅交错的旧伤疤。那都是过去跟着冯远道南征北战，数次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留下的印记。

宫本千代目光锐利，紧紧盯住金三牙的眼睛。

“金桑，记住，我们之前谈妥的事情，现在必须再敲定一遍。接下来你继续潜伏在冯远道的身边，寸步不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要冯远道那边真正得手，控制住白秀娥，动身奔赴昌邑，就是你动手的时机。一旦时机成熟，你要立刻反水，千万不能有半分迟疑，万万不可夜长梦多，生出别的变数。”

金三牙微微低下头，摆出一副俯首听命的姿态。

宫本千代往前踏出半步，语气愈发凝重，再三叮嘱告诫。

“你务必时时刻刻提高警惕，千万不要低估你的对手。南方军、八方面军这些领头之人，没有一个是愚笨之辈。你自以为躲在暗处算计别人，可你怎么敢笃定，对方就察觉不出半点蛛丝马迹？我跟这些人打交道这么久，心里十分清楚，这群人嗅觉极为灵敏，相当可怕。”

说这番话的时候，宫本千代的语气是发自内心的沉重。

过往在招远一带的作战记忆，依旧沉甸甸压在她的心头。那时候陈卫国本人虽然远隔济南，坐镇后方指挥部，却靠着层层传递的情报，远程调度大牛、小鼠带队出击，一次又一次设下圈套，把驻守招远的日军打得丢盔弃甲，屡屡受挫。

接连几次败仗，早已在宫本千代心底留下了很深的阴影。现如今每一次谋划行动，她都要在心中反复推演好几遍，每一处隐患都要再三推敲，不敢有半分掉以轻心。

“宫本长官，这一点您大可放宽心。冯远道绝对不会疑心到我的头上。我跟他是多少年过命的兄弟！过去战场上遭遇伏击，枪林弹雨之中，有两回，是我拼着自己负伤流血，硬生生把他从死人堆里面背出来，捡回一条性命。在他的心里面，我金三牙，是可以交付性命的心腹。”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面带上几分冰冷的怨愤。

“可又怎么样呢？嘴上天天跟我们弟兄讲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真到了眼看要有荣华富贵的时候，所有好处全部被他一个人攥在手心里。危险厮杀的差事，倒是一股脑全部扔给我们这些手下卖命。凡事是他做下初一，那就休怪我做下十五。”

金三牙顿了顿，眼神之中满是看透世情的漠然。

这便是南方军很多人的通病。大家当初聚在一起，本就是为了利益。利益在，众人便称兄道弟。一旦利益分配不均，昔日的袍泽情义瞬间化为泡影，转头就可以变成死敌。

因利而聚，自然也会因利而散。

宫本千代静静听着他的一番剖白，心中也暗自认可这套逻辑。乱世之中，金钱权位足以撕碎绝大多数的情义。

“道理我听明白了。但是，千万不要被眼前的贪欲蒙蔽双眼，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宫本千代再一次提醒。

“长官不必多虑。”金三牙拱了拱手，“我心里自有分寸。”

谈话到此，密约已经商议妥当。宫本千代不再多，抬手示意，准许金三牙离开密议室。

金三牙转身迈步走出房门，消失在泺源公馆曲折幽深的回廊阴影之中。

他的心底，早已拿定主意，等到时机到来，就亲手了结冯远道的性命，换取日军许诺下的巨额赏金。

他只为自己的前程性命谋划，绝不可能一辈子死心塌地替冯远道卖命。

在他心里，冯远道死定了。

宫本千代站在廊下，目送金三牙的身影彻底消融在沉沉夜色，不敢有片刻耽搁，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快步朝着二楼长官办公室走去。

小林樱子本来已经脱去外装，卧在里间卧榻之上准备入睡，听闻宫本千代深夜求见，立刻披起军装外衫，睡意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