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阵沉默。
大牛粗声说道:“花五千大洋做幌子,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小鼠叹了一口气:“可站在白秀娥的角度去想,亡夫故友登门吊唁,又是抚恤孤儿寡母,道义人情摆在那里,要一口回绝,谈何容易。”
城内,那一处僻静的民居小院,油灯昏黄。
白秀娥手里捏着那封信纸,一字一句反复读了好几遍。
白小草已经沉沉睡去,安安稳稳躺在土炕的内侧。白秀娥坐在桌边,指尖摩挲信纸上的字迹,心中百感交集。
她心里清楚,如今济南城内遍地罗网,泺源公馆的鬼子到处搜捕自己,危机四伏。可冯远道是丈夫昔日共事的同僚,信中字字句句追忆战死沙场的故人,情辞恳切。
白秀娥伸手,轻轻按了按腰间双枪。
她一身本领,枪法精湛,左右两手皆可开枪,对付三五个持刀带枪的杀手,自己尚有自保之力。鬼子大部队不可能短时间赶到文庙附近。
她暗自估量,赴一场短暂的会面,应当不会生出大乱子。
小鼠、辛青莲之前反复对她告诫的那些危险警告,此刻被她压到了心底的角落。
她心里想着,丈夫为国捐躯,于情于理,故人前来吊唁,自己作为家中尚存的成年人,理当赴约相见,这是做人该有的礼数。
白秀娥打定主意,提笔简单写了一句回复,应允赴约,地点定在芙蓉街北头的文庙小茶馆。
夜色褪去,白日来临。
文庙小茶馆地处闹市边角,往来游人、香客络绎不绝,人多眼杂,恰恰方便遮掩行踪。
冯远道早已经做好全部布置。八名精干枪手,全都暗藏短枪,分散埋伏在茶馆周边的街巷拐角、院墙之后,只留他孤身一人,缓步走入茶馆雅座,静待白秀娥赴约。
不多时,一身普通妇人打扮的白秀娥推门走进来。
冯远道见到人如约而至,心底一阵狂喜,面上却不露半分异样,站起身,客客气气拱手相迎。
“白女士,劳你大驾,能够得见将军遗孀,冯某心中不胜感慨。”
白秀娥落座,目光平静看向冯远道:“冯先生,久闻亡夫提起过你的名字。今日过来,只盼听一听故人生前旧事。信中所说五千大洋,又是怎么一回事?”
冯远道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推到茶桌的中间,银票上的数字清清楚楚,五千大洋,分毫不差。
“这五千大洋,只是一点薄意。”冯远道语气放得舒缓柔和,字字句句都往白秀娥的心坎上面戳,“重庆城内,许许多多曾经与将军并肩作战的同僚,无不对他的牺牲满怀同情。将军并非作战无能,乃是上级调度失当,讯息传递错乱,硬生生落到孤军深陷重围,三倍日寇合围的绝境,才血洒广西沙场。”
“这件事,在重庆军界已经掀起不小的波澜。倘若白女士愿意动身赶赴重庆,当众振臂一呼,昔日十余位同袍,必然会站出来为将军仗义执。”
“到那个时候,南方军总部便不得不正视此事,以国葬之礼安葬忠魂。日后你的儿子长大,问起父亲的归宿,你也有实实在在的交代,不至于让一代爱国战将,悄无声息埋没于荒土。”
这番话,直直击中了白秀娥心中最大的心结。
这些日子以来,她日夜忧心的便是这件事。丈夫抛头颅洒热血,为国赴死,若是就此被世人淡忘,身后得不到应有的哀荣,那便是白白搭上一条性命。
她拼尽全力,就是想要丈夫能够名垂青史,不被岁月湮没。
白秀娥的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之中泛起光亮,七分心思已经被冯远道的说辞打动。
冯远道混迹谍海多年,最擅长揣摩人心,一眼便看透对方心中的执念。
先以重金示好,再拿为国正名、身后哀荣这件大事作为诱饵,步步递进。几番交谈下来,白秀娥对他的信任,已经涨到了九成。
白秀娥定了定神,没有完全昏了头脑,开口郑重说明:“冯先生,有一件事我必须明说。如今我已经自愿加入八方面军,投身敌后抗日的工作。倘若我要动身去往重庆,不能悄无声息一走了之,务必要向陈卫国长官禀明原委。”
冯远道闻,心中大喜,面上依旧淡然,一口应承下来。
“理所应当,本该如此。”冯远道顺水推舟,“白女士只管去向陈卫国把前因后果讲清楚。就说你此行奔赴重庆,不为高官厚禄,只为替亡夫讨一份公道,不愿让他寂寂埋骨九泉,像许许多多中原战死将士那样,死后连一座衣冠冢都得不到。只要这件大事能够办成,便不枉将军沙场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