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樱子没有犹豫:“谈。多少钱都行。钱从公馆的账上走,不要从个人手里过。”
宫本千代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站在石凳旁边,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墙根下的苔痕上。夜风吹过槐树,叶子簌簌地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小林樱子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我们在东京的时候,也这样散过步。那时候学校后门外那条樱花路,晚上人很少,我们俩走在那条路上,谁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在济南的院子里商量这种事。”
宫本千代沉默了几秒,开口:“那时候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你记性不好。”小林樱子说,“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你说,毕业之后想去满洲,去前线。我说我想留在北平,做情报分析。我们还说过,如果有一天能调到一个地方,就互相照应。”
宫本千代没有接话。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屋顶轮廓,月光下的屋瓦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是啊。”小林樱子说,“十多年了。我们都在变。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说,我们都想往上走。”
宫本千代侧过头,看着小林樱子的侧脸。
月光把她脸上的线条照得很柔和,但她的目光平直,像是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宫本千代没有回应那句话,只是转过身,朝楼门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明天下午的事,我来安排。你先休息吧。”
她没有等小林樱子回答,沿着走廊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合拢,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她站了很久,才转身坐到桌前,拉亮台灯,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听筒。
第二天早上,山前太郎的房门开了。
他换了一身整洁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的伤已经结了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走进餐厅的时候,小林樱子和宫本千代已经在了,两人站在桌边,看到山前太郎走进来,同时微微鞠躬。
“山前先生,昨晚休息得还好吗?”小林樱子先开口。
山前太郎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桌边坐下,扫了一眼面前的早餐——白粥、酱菜、蒸饺、煮鸡蛋,摆得整整齐齐。他没有动筷子,而是抬头看向小林樱子:“我把你叫进来,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小林樱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您请说。”
山前太郎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比昨晚清醒了许多,也冷了许多:“小林课长,你在济南任职的时间不短了,但我看到的情况,和你报上去的报告之间,有不小的出入。八方面军的活动频率、规模、手段,都比报告中描述的严重得多。我这次在德州到济南的火车上被绑架,就是最好的例子。如果铁路沿线连一个北平派下来的监察官都保护不了,那你们报上去的所谓‘治安稳定’、‘匪患可控’,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
小林樱子垂着手,站在桌前,没有辩解,没有打断。
她保持着微微鞠躬的姿势,目光落在地面上,等他说完了,才轻声应了一句:“您指出的问题,我们都意识到了。货台已经重新修建,巡逻频率也增加了,德州到济南这段铁路沿线的岗哨正在加密。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请您在离开之前再看一看整改的进度。”
山前太郎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蒸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整改的事,等我从徐州回来再说。但那份报告,我不会因为昨晚喝了几杯酒就改掉。该写的,还是要写。”
小林樱子没有抬头,声音依然平稳:“您秉公办事,是职责所在,我们理解。”
山前太郎没有再多说,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小林樱子倒退两步,转身走出了餐厅。
过了一会儿,宫本千代被叫了进去。山前太郎坐在原地,面前的早餐已经动了几口,但剩下的凉了。他抬头看着宫本千代,伸手推了一下桌上那只紫檀木匣子,就是昨晚装金条的那只,指尖在匣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宫本课长,你是不是以为,收了你的金条和玉,我就会把报告写得花团锦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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