泺源公馆的夜,二楼那间病房里,时不时传出几声野兽般的低吼。
小林樱子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女鬼子,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只有那双眼睛,还燃烧着绝望的光芒。
她已经这样躺了半个月。
每天醒来,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副官:“八路那边,有什么消息?”
副官的回答,永远是千篇一律:“报告将军,搜索队还没有发现八路的踪迹。”
每一次听到这个回答,她的眼神就黯淡一分。
到后来,她不再问了,只是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一看就是一整天。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夜晚的画面。
货台北面的爆炸,商埠区的废墟,泺源公馆冲天的火光,被洗劫一空的办公室……
她想到了陈卫国。
他像一个幽灵,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
他把她的济南城,当成了他自己的仓库。
缺枪了,来拿。缺粮了,来取。
缺钱了,来抢。
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
她终于理解了宫本千代曾经的痛苦。那种被反复践踏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死亡更让人难以承受。
有一天夜里,她趁护士打盹的间隙,颤抖着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把手枪。
她打开保险,将冰冷的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微微颤抖着。只要轻轻一扣,一切就都结束了。
那些失败,那些屈辱,那些无尽的折磨,都将烟消云散。
她的手指,缓缓加力。
就在这时,护士被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惊醒,睁开眼看到这一幕,发出一声尖叫,扑上来夺下了她手中的枪。
小林樱子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她只是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她枯槁的面颊,缓缓滑落。
医生把这件事告诉了宫本千代。
宫本千代当时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听完医生的汇报,她放下手中的笔,脸上露出一副沉痛的表情:“小林将军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真是太令人痛心了。”
她沉默了片刻,对医生说:“你要给小林将军加重用药的剂量。一定要让她尽快康复起来。她是帝国的栋梁,不能就这样倒下。”
医生连连点头:“是,是,卑职一定尽力。”
“另外,”宫本千代补充道,“为了保证小林将军的安全,那把手枪,不要拿走。就放在她的枕头底下。这是为了长官的尊严考虑。你懂吗?”
医生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着宫本千代。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一把可能导致自杀的手枪,留在病人的身边。
但宫本千代的目光,让他不敢多问。
他只好低下头,应了一声:“是,卑职明白。”
医生离开后,宫本千代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浮起笑意。
几天后,宫本千代去看望小林樱子。
她刻意打扮了一番,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将官服,腰间佩着那把锃亮的指挥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薄薄地施了一层粉。
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她走进病房时,小林樱子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看到宫本千代那副光彩照人的样子,眼中闪过深深的无奈。
宫本千代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小林将军,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小林樱子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宫本千代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安心养病,不要想太多。大不了,最后直接送你回北平,做一个闲散的官员,不用再在一线拼命。这些粗糙、肮脏的工作,还是交给别人来做吧。”
她的话语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施舍意味。
小林樱子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屈辱,都咽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