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陆军医院的走廊里,灯光昏黄,将人影拉得细长。
宫本千代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捕捉着走廊尽头的每一丝动静。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
这半小时里,她心里那杆秤,始终在两头摇摆。
一边是泼天的富贵和家族的期许,另一边,是那条一旦踏上就万劫不复的不归路。
“将军,一切都安排好了。”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悄步走到她身边,低声汇报。
他不是真正的医生,是宫本千代从特务机关调来的心腹。
“嗯。”宫本千代眼皮都没抬,“病房里呢?”
“护士已经换成我们的人。病人刚注射了镇静剂,睡得很沉。走廊两头,各安排了四名宪兵,都是跟了我三年的死士。医院后门和太平间,也有人把守。只要将军一声令下,下毒、窒息、或者直接开枪,都能在十秒内完成。做完之后,我们伪造现场,就说八路或者南方军的杀手潜入,与守卫发生交火,小林将军不幸遇难。绝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宫本千代沉默了片刻。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长椅对面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门上的玻璃窗,此刻拉着厚厚的窗帘。
“八路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医生摇头,“丁家巷之后,他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们的人去德源茶行找过,老掌柜说,也没收到任何信件。”
果然,陈卫国那个泥腿子头子,根本就没打算履行承诺!
他不仅没杀小林樱子,反而可能坏了她的好事!
“好,好得很……”宫本千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她原本指望借八路的手杀掉小林樱子,再借小林樱子的保镖和巡逻队杀掉八路的人,一石三鸟。
现在看来,八路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反倒让她自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将军,不能再等了。”医生见她犹豫,急忙低声劝道,“小林樱子伤得不重,医生说最快后天就能下床。等她回了泺源公馆,我们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了。而且,北平那边已经两次来电询问济南局势,再没有像样的成绩,我们……”
后面的话,医生没说出口,但宫本千代听懂了。
再不动手,等着她的,就是军事法庭,是家族的耻辱。
一山不容二虎。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小林樱子那种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一旦她伤愈,查出丁家巷的蛛丝马迹,第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通知‘影子’。”宫本千代终于下了决心。
“二十分钟后动手。记住,要伪造得像是八路干的。做完之后,你们所有人,立刻撤出医院,去城北集合。”
“哈依!”医生转身,快步离去。
宫本千代重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了这条路,就绝不能回头。
她看了一眼腕表。八点整。
再过一个小时,城北就会响起枪声。那时候,她会带领部队“紧急出动”,去平定“叛乱”。等她回来的时候,医院里的悲剧已经发生,而她,远在城北,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两小时后,济南城北,黄台。
“砰!砰!砰!”
几声清脆的枪响,突兀地在夜色中炸开。
紧接着,是手榴弹沉闷的爆炸声。
四辆日军卡车停在铁道旁,车灯大开着,照亮了前方一片混乱的景象。
十几个“日本兵”正和一群“抗日武装”激烈交火。
“八嘎!竟敢袭击皇军!”宫本千代怒吼,演技堪称精湛,“机枪手,给我压制!不要放走一个!”
车窗外,她的“部下”们正英勇地“抵抗”着“八路”的“进攻”。子弹打在卡车车厢上,发出“当当”的声响,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人流血。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所谓的“抗日武装”,是宫本千代花钱雇来的几十个地痞。
每人发两颗手榴弹,几发子弹,让他们朝天放枪,制造混乱。
而她带来的“皇军”,则是她最信任的亲兵,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在做戏。
宫本千代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指向十点十分。
很好,时间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