泺源公馆。
宫本千代靠在那张宽大的皮椅里,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山东地图上。
小林樱子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去大明湖散步……这个习惯,在她宫本千代眼里,早已不再是什么“个人的享受”或者“放松心情”,而是一根插在济南这片危机四伏的沼泽地里的、无比醒目的诱饵!一根散发着“北平特派员”、“日军高官”、“掌握渤海走廊机密”等多种诱人气味的、肥美而危险的诱饵!
这根诱饵,会吸引来什么?太多了!
济南城里,像地老鼠一样潜伏着的八路军侦察员、狙击手,那些对日本恨之入骨的抵抗分子,那些收了南方军黑钱、专门搞暗杀破坏的亡命徒,甚至……那些对日本人阳奉阴违、暗中盼着局势更乱的本地地头蛇、帮会势力……他们就像黑暗中无数双饥饿的眼睛,此刻,恐怕全都死死地盯住了小林樱子那看似优雅从容的背影!
好啊!太好了!如果真有哪个不长眼的、或者被功劳冲昏头脑的家伙,替她出手,干掉了小林樱子,那简直是上天赐予她的、最完美的礼物!
小林樱子死了,她宫本千代的威胁自动解除,最大的功劳可能还会落到她头上,更重要的是,她可以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小林樱子是死在“抗日分子”的刺杀下,跟她宫本千代有什么关系?她甚至还“悲痛万分”、“全力缉凶”呢!北平那边,就算有所怀疑,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这才是最高明的借刀杀人!这才是真正的金蝉脱壳!比起她自己亲自策划、冒着巨大风险去动手,安全了何止百倍!
“小林樱子啊小林樱子,你这是自己找死,可怪不得别人……”宫本千代无声地自语,眼中的光芒越发幽冷明亮。
她仿佛已经看到,在某一个傍晚,大明湖边枪声骤起,人群惊散,小林樱子那总是挺得笔直的、穿着得体大衣的身体,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鲜血染红了她珍视的围巾和公文包。
而她宫本千代,则站在泺源公馆的窗前,端着酒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精彩绝伦的死亡戏剧。
当然,她并没有完全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她派出的、那些伪装成小贩、车夫、行人的“尾巴”,每天下午都如同跗骨之蛆,远远地、不即不离地跟在小林樱子身后。
他们不仅仅是监视,更是在搜集情报,观察着围绕着这根“诱饵”的、所有可疑的“鱼儿”。
这几天,回报上来的信息,让她既感到一丝“果然如此”的得意,又隐隐有些不安。“尾巴”们报告,除了他们,至少还有两到三股不明身份的人,也在以不同的距离和方式,跟踪着小林樱子。
有的扮作情侣,有的像是街头混混,有的则完全融入了背景,难以捉摸。
其中一股,尤其引起了宫本千代的注意。他们人数不多,大概六七个人,行动极其谨慎,伪装也很高明,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很难判断他们的确切身份和意图。
是八路的侦察员?还是南方军的杀手?或者是……其他势力?
宫本千代无法准确判断,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好心情。越多势力盯着小林樱子,小林樱子死亡的“合理”性就越高,她宫本千代身上的嫌疑就越小。
她甚至暗中希望,这些跟踪者中,真有那么一两个胆大包天、技艺高超的刺客,能替她完成这致命的一击。
“命令下去,”宫本千对她的心腹副官低声吩咐,“让我们的人,继续跟,继续看。但记住,没有我的直接命令,绝对不许轻举妄动!更不许暴露!我们的任务是观察,是记录,是确保……小林大佐的‘安全’。明白吗?除非万不得已,比如有人真的动手,而小林大佐面临致命危险,我们的人……才可以‘酌情’介入,但首要目标,是保护现场,追查凶手,而不是……参与战斗。”
她刻意加重了“保护现场”、“追查凶手”这几个词的语气。
副官心领神会,立刻应道:“哈依!属下明白!我们的职责是确保小林大佐的行程安全,并及时应对任何突发威胁,同时……查明任何企图危害大佐安全的势力。”
“很好。”
宫本千代就是要营造这样一种局面:小林樱子自己作死,吸引了所有火力,而她宫本千代,则是那个尽职尽责、却被狡猾的敌人钻了空子的、悲愤而无奈的“保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