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强深深吸了一口气。
“都把身上的金子,解下来。”
队员们愣了一下,随即默默地执行命令。一个个用油布、棉絮仔细包裹、贴身捆好的小包裹被解下来,堆放在郑强面前的地上。十个小包,其中一个属于牺牲的队员,也被带了回来。在黑暗中,它们静静地堆着,冰冷,沉重,仿佛有生命,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些即将决定它们命运的人。
“找一棵最粗、最不起眼的树,在背阴面,往下挖。挖深点,把金子埋进去。上面盖上石头,再堆上枯叶。记住位置,在树上……刻个记号。不用太明显,我们自己人能认出来就行。”郑强说着,在一棵老松树根部的泥土里挖掘。
队员们也默默地用刺刀、用匕首、甚至用手,在旁边帮忙。没有人问为什么。大家都明白,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如果人回不去了,至少,黄金还有可能被后来的同志找到,送出去。
埋好黄金,郑强用刺刀,在树干离地一人高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刻下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三个交错的小三角形,像个箭头,指向埋藏点下方。刻痕很浅,混在树皮天然的纹理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做完这一切,郑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似乎轻了一点点。至少,黄金暂时安全了。
他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本子,又拿出一支短短的、只有手指长的铅笔头。他蹲下身,将本子垫在膝盖上,借着几乎不存在的光线,开始艰难地书写。
“招远县委并转太行山总部:我部郑强小队,护送黄金四百两,行至昌邑牛头镇遇阻。敌重兵封锁,绕行无路。为保黄金不失,已就地隐秘埋藏于牛头镇北黑松林内,自东向西第七棵双杈老松树下,深约二尺,上有石板覆盖。刻三箭头为记。我部决意今夜袭扰牛头镇,吸引敌注意,为后续同志转移黄金创造可能。此行凶险,生还无望。黄金乃招远军民血汗,抗战之资,万望后来同志务必寻回,安全送达。我部全体,死而无憾。郑强,绝笔。”
写罢,他将纸页小心撕下,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三根颜色鲜艳的、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野鸡尾羽。他用细线将鸡毛绑在纸块的一角,做成了一封简陋却意义沉重的“鸡毛信”。这是交通员在传递最紧急、最重要情报时使用的标志。
“铁柱,”郑强将鸡毛信递给身边最信任的助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带上它。现在就走,原路返回招远。把信,亲手交给县委王书记。如果……如果路上遇到咱们的人,或者可靠的群众,托他们转交也行。但信,必须送到。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战斗,是送信。黄金的下落,全在这封信里。你就是死,也得把信送出去。明白吗?”
铁柱接过那封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鸡毛信,手指微微颤抖。他看着郑强在黑暗中模糊的、却异常坚毅的脸庞,喉咙哽咽,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重重地点头,将信小心地塞进最贴身的衣袋里,还用别针别好。
“队长……保重。”铁柱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最后看了一眼朝夕相处的战友们,猛地转身,像一头受伤的豹子,悄无声息地钻进漆黑茂密的树林,朝着来时的方向,消失了。
郑强望着铁柱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他知道,这可能是永别。送走铁柱,等于是送走了最后一点“生”的希望,也把最后一份责任和托付,交了出去。
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六个人。加上他自己,七个。七个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却目光灼灼、视死如归的汉子。
“同志们,”郑强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钉子,钉在每个人心上,“黄金藏好了,后事交代了。现在,就剩咱们了。牛头镇的鬼子伪军,以为把咱们困死了,以为咱们是瓮中之鳖。咱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八路军的骨头!”
“明天晚上,夜袭牛头镇!”郑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决绝的狠厉,“咱们七个人,目标不是全歼敌人,那不可能。咱们的目标,是闹他个天翻地覆!是吸引所有鬼子的注意!是给牺牲的同志报仇!也是给可能到来的、接应咱们的同志,创造机会!记住,进去之后,专打鬼子的军官,专炸他们的车辆和机枪!打完就走,绝不纠缠!能多杀一个,赚一个!能多制造一点混乱,就多一分价值!如果……如果谁受了重伤,走不了了,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最后一颗手榴弹,留给鬼子!咱们就是死,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鬼子堆里!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六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钢铁般的铿锵。没有人犹豫,没有人退缩。从决定参加运金队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现在,不过是把早就做好的准备,付诸行动而已。
郑强看着这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那热流瞬间冲散了周身的寒意和疲惫。是欣慰,更是深切的痛心。多好的战士,多好的兄弟!他本该带着他们,平安抵达目的地,看着他们戴上红花,接受表彰,回家乡光宗耀祖……可现在,他却要带着他们,走向一场明知必死的夜袭。
“抓紧时间休息。检查武器弹药。每人留足突围用的子弹,剩下的,手榴弹,炸药,全都准备好。”郑强说完,自己也靠回岩石,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夜袭的路线、可能遇到的阻击、牺牲的顺序……
就在郑强强迫自己积攒体力、准备迎接最后战斗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