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宫本千代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窗外城市的灯火稀稀拉拉,映照着她冰冷而疲惫的脸。桌上,放着那本王福成“精心撰写”的《论中日亲善与东亚新秩序之孔孟渊源》文稿,以及几份从现场收缴的、拍下了混乱场面的照片。照片上,王福成抱头鼠窜的丑态,人群激愤的脸庞,还有那些刺目的标语,清晰可见。
她拿起那本文稿,翻了两页,那些牵强附会、狗屁不通的文字,此刻显得如此刺眼,如此可笑。她猛地将文稿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文化……人心……攻心为上……”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脸上露出一丝极度自嘲和暴戾混合的扭曲笑容。她想起了那些私塾先生沉默而鄙夷的眼神,想起了郑子安在戏台下义正辞严的怒斥,想起了照片上那些普通百姓脸上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唾弃。
“老师,你错了。我也错了。”她对着虚空,仿佛在对那个远在重庆的“灰隼”说话,又仿佛在对自己说,“对这些支那人,对这些被陈卫国、被那些虚无缥缈的‘气节’‘大义’蛊惑的愚民,怀柔是没用的,攻心是徒劳的。他们骨头里的东西,和我们不一样。永远不一样。”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夜色如墨,笼罩着死寂的济南城。
“既然无法理解,无法收买,无法分化……”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冰冷、毫无温度,属于“夜叉”的森寒杀意,再次充斥其中,甚至比以往更加纯粹,更加坚定。“那就彻底摧毁。”
她按响电铃。副官悄无声息地出现。
“传我命令,”宫本千代的声音,平静,冷酷,不带一丝感情,却透着令人骨髓发寒的决绝,“自即日起,济南全城,恢复特别戒严。宪兵队、特务机关,全员出动,加大搜查力度。任何可疑人员,任何涉嫌与八路、南方军有牵连者,一经发现,无需审讯,无需证据,就地格杀!悬赏翻倍!举报者有重赏!我要让济南城,变成铁板一块!让陈卫国,让冯国先,让所有反抗者,他们的眼线,他们的手脚,在这里无处容身,彻底斩断!”
“哈依!”副官挺直身体,大声应命。
“另外,”宫本千代的目光,投向墙上地图中泰山的方向,“通知沿线各部,扫荡计划提前!加强兵力,缩小网格!我要把山里的老鼠洞,一个个全都掏干净!凡是发现与反抗武装有牵连的村庄,一律……烧光!杀光!抢光!”
“哈依!”
副官领命而去,皮靴敲打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血腥的韵律。宫本千代重新坐回椅中,闭上了眼睛。短暂的、拙劣的“文化”伪装被彻底撕下,那个以铁血和恐怖统治济南的“夜叉”将军,又回来了。而且,因为之前的挫败和羞怒,变得更加冷酷,更加决绝。渤海走廊上空,刚刚试图散去一丝的战争阴云,骤然以更加浓黑、更加狂暴的姿态,重新凝聚,沉沉压下。一场更加残酷、更加血腥的清扫与反清扫、镇压与反抗的暴风骤雨,即将以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席卷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
五龙潭的水,在暮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潭边几株老柳垂着鹅黄的嫩条,随风轻摆。若在太平年月,这该是济南城里一处闲适的所在,总有老人提着鸟笼溜达,有妇人带着孩童嬉戏。可如今,潭水依旧,人踪却近乎绝迹。偶有行人匆匆而过,也是低眉顺眼,脚步飞快,不敢在开阔处有片刻停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比倒春寒的凉意更刺人骨髓。
宫本千代的怒火,并未因王福成的下狱而消散,反而如同被泼了油的暗火,烧得更加阴郁、更加专注。大观园戏台前那场闹剧,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扇掉了“文化亲善”最后一块遮羞布,更让她彻底清醒——或者说,让她彻底回归了那个东京间谍学校培养出的、冷酷而高效的“夜叉”本色。怀柔是笑话,攻心是徒劳。对于这些冥顽不灵的支那人,唯有铁与血,唯有严密到令人窒息的控制,和无孔不入的清除,才能达成目的。
她不再追求表面的“亲善”表演,而是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编织一张无形而致密的大网之中。这张网,以济南城为核心,目标是过滤出一切“不安定”的线索,尤其是那些隐藏在水面之下,试图串联、反抗的“鱼”。她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宪兵队、特务机关、新组建的“便衣侦缉队”、乃至重金收买的各路地痞、眼线。命令只有一条:盯紧所有反常,追踪所有可疑,宁可错杀,绝不放过。重点区域,便是近期“文化人”活动频繁之处,尤其是大观园及其周边街巷。她有一种直觉,戏台下那场突如其来的、组织有序的抗议,绝不仅仅是几个书生的义愤,背后一定有人串联、组织。
“辛青莲”,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她的案头。虽然青莲社这个组织近期似乎销声匿迹,仿佛真的被之前的打压吓退了,但宫本千代不信。她命令手下,将近期所有在大观园附近出没的、面孔陌生的、或有“文化人”气质的人员,全部进行交叉比对、秘密跟踪。她要知道,这些“鱼儿”的窝,到底藏在哪片水草下。
芙蓉街,北头,一处不起眼的小院。这里离喧嚣的街市有一段距离,院墙高耸,门扉厚重,闹中取静。这里,是辛青莲在济南城内最重要的一个秘密联络点兼住所。
此刻,辛青莲正坐在屋内唯一一张旧书桌前。桌上的油灯捻得很小,只照亮她面前摊开的一本《稼轩词编年笺注》和几张信笺。